二月二十二,靠山屯又暖和了几分。
榛子林的枝丫上冒出了一层毛茸茸的嫩芽,浅绿里带着点黄,像谁在灰褐色的枝条上刷了一层薄薄的水彩。老槐树的树梢也泛了青,远远看过去,整棵树都罩着一层淡淡的绿雾,走近了才能看清那些刚从芽苞里钻出来的小叶芽,蜷曲着,像还没展开的婴儿拳头。
黑旋风这几天不对劲。
继业是从两天前开始察觉的。黑旋风不再跟着他满营地跑了,总是趴在狗窝里,肚子里鼓鼓囊囊的,像揣了一只小皮球。它吃得比平时少,水倒是喝得多了,趴在窝里舔前爪的时候比平时频繁,舔一会儿就停下来喘口气,肚子上的皮毛跟着一起一伏的。
继业蹲在狗窝边看了好久,伸手摸了摸黑旋风的肚子,狗崽子翻了个身,把肚皮露出来让他摸。肚皮鼓绷绷的,摸着硬硬的,里面的东西在动,一下一下的,像有什么活物在里面踢蹬。
继业跑去找王晓娟:“娘,黑旋风肚子咋了?它是不是病了?”
王晓娟正蹲在灶台边择蕨菜,听了这话放下手里的菜,走到狗窝边蹲下看了看,又伸手摸了摸黑旋风的肚子,摸了一会儿,站起来:“不是病了,是要生小狗了。”
继业愣了一瞬,眼睛猛地亮起来:“生小狗?黑旋风要当妈妈了?”
“嗯。”王晓娟拍了拍手,“你快去把黄云牵远点,别让它闹着黑旋风。再去找你三叔,让他帮着搭个新狗窝,要暖和的。”
继业转身就跑,跑了两步又折回来,蹲在黑旋风跟前,用手轻轻捋着它耳朵后面的毛:“黑旋风,你要生小狗了,别怕啊,我给你搭新窝去,暖和的,不让你冻着。”
黑旋风抬眼看了看他,尾巴尖摇了摇,又把脑袋搁回前爪上,闭着眼睛喘气。
三哥被继业拽到院子里的时候还有些懵:“啥?黑旋风要生了?这才多大点儿狗?”
“不小了,都快一岁了。”王晓娟从屋里抱出一捆干稻草,“振河,你帮我把旧狗窝拆了,重新搭个大的,里面铺厚点。”
三哥蹲下把旧狗窝拆了,柞木板的,卯榫结构,拆起来不费事。他重新拼了一个更大的,底座加宽了半尺,又用新木板把顶棚加固了一层,里面铺了厚厚一层干稻草,稻草上面垫了一件旧棉袄,棉袄上面又覆了一层干净的粗布。王晓娟端了一碗温水放在狗窝边上,又切了一小块野猪肉搁在碗边,搁完了才拍拍手站起来。
黑旋风从旧窝里慢慢站起来,拖着沉甸甸的肚子走到新窝旁边,用鼻子嗅了嗅里面的干稻草和棉袄,又嗅了嗅碗边的野猪肉,然后小心翼翼地跨进去,在新窝里转了两圈,把干稻草踩出一个凹陷的坑,卧下来,下巴搁在棉袄上,眼睛半睁半闭的。
继业蹲在狗窝边,一步不肯离开。三哥拽了他一把:“走,吃饭去,狗生孩子你看着有啥用?”
“我就在这儿看着。”继业把黑旋风脑袋边上的稻草拢了拢,“它要是害怕了,我在这儿它就不怕了。”
三哥看了他一眼,没再拽他,转身回了灶台。王晓娟端了一碗粥过来,蹲在继业旁边:“先把饭吃了,边吃边看。”
继业接过碗,眼睛还是盯着黑旋风,一口一口地扒着粥,粥从嘴角漏出来一些他也顾不上擦。黑旋风趴在新窝里,肚子一起一伏的,呼吸比平时粗重,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小的呜咽,像在忍着什么。继业把手伸进去,轻轻地搭在它的前爪上,狗崽子没有躲,反而把脑袋往他的手边靠了靠。
黑旋风开始生小狗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院子里点了一盏煤油灯,灯光昏黄黄的,把狗窝照出一小圈暖光。继业蹲在窝边,王晓娟蹲在他旁边,三哥蹲在两步开外的地方,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。
头一只小狗崽是戌时三刻出来的。黑旋风用力挣了几下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哼哼声,然后一只湿漉漉的小东西从它肚子里滑出来,裹着一层薄薄的胎膜,蜷成一团,比继业的拳头大不了多少。黑旋风回过头来,用舌头把胎膜舔破,露出底下粉红色的皮肤和湿透了的绒毛,小东西的眼睛还没睁开,四肢蜷在胸前,像一只被泡软了的毛线球。
继业屏住呼吸,盯着那只刚落地的小狗崽。黑旋风把它舔干净了,用鼻子拱了拱,小狗崽哼唧了一声,开始往母狗肚子底下拱,拱了几下找到了奶头,含住了,开始吮吸。
“头一只。”王晓娟轻声说,“还有。”
第二只是亥时出来的,比头一只小一圈,毛色偏黄,像黄云。第三只出来的时候黑旋风力气有些不足了,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,把小崽子舔干净。第四只、第五只,一只接一只地落地,到最后一只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后半夜了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,把院子里照得白蒙蒙的。
五只小狗崽,挤在黑旋风肚子底下拱奶,粉嘟嘟的,眼睛都还没睁开,细声细气地哼唧着。黑旋风侧躺着,把五只小崽子拢在怀里,尾巴搭在它们身上,偶尔伸舌头舔一舔离得最近的那只,一下一下的,动作慢而温柔。
继业蹲在狗窝边,已经蹲了整整四个时辰了,腿麻得站都站不起来,可他不肯走。他伸出一根手指头,轻轻碰了碰离他最近的那只小狗崽——软乎乎的,暖烘烘的,皮肤底下能摸到细微的骨头,心跳透过薄薄的皮肤传到他指尖上,噗通、噗通、噗通的,又快又轻。
“娘,”继业的声音轻轻的,像怕吵醒那几只小东西,“黑旋风当妈妈了。”
王晓娟蹲在旁边,手里端着一碗温水,等黑旋风歇够了递过去:“是,它当妈妈了。”
继业把手指头缩回来,低头看着那五只挤在一起的小狗崽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说:“我要给它们起名。”
“起吧。”
继业想了半天,一个一个指过去:“这只最黑,叫大黑。这只偏黄,叫二黄。这只背上有一块白斑,叫三花。这只——”
他指着第四只小狗崽,那只最小,挤在最边上,被兄弟姐妹挤得翻了个个儿,四只爪子朝上,露出粉白色的肚皮:“这只最小,叫小尾巴。”
他又指着第五只,那只毛色最均匀,黑亮亮的,没有一丝杂色:“这只最好看,叫四斑。”
王晓娟听着他把五只小狗崽的名字一一报完,嘴角弯了一下:“那你呢?你是啥?”
继业愣了一下:“我是啥?”
“狗崽子都出生了,你这个看护它们的人,该叫啥?”
继业想了想,忽然嘿嘿笑了:“我是狗姥姥。”
三哥蹲在旁边,听见这话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,赶紧伸手接住了,憋着笑:“你一个男娃,当啥狗姥姥?”
“那我当狗姥爷?”继业歪着脑袋想了半天,“算了,还是狗姥姥好听。我管着它们呢。”
三哥把烟卷叼回嘴里,没再说话,可嘴角弯着。他把手里那根点了又灭、灭了又点的烟卷凑到煤油灯上重新点着了,抽了一口,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散开,把蹲在狗窝边的继业和王晓娟的影子笼在里头,影影绰绰的。
五只小狗崽挤在黑旋风肚子底下,四只爪子在睡梦中蹬来蹬去,偶尔发出细小的梦呓般的哼唧声。黑旋风侧躺着,舌头搭在嘴边,眼睛半睁着,看着继业蹲在窝边不肯走,尾巴尖轻轻摇了摇,又搭回小崽子们身上。
继业在狗窝边又蹲了小半个时辰,直到腿彻底麻得站不起来了,才被王晓娟拽起来。他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回屋里,躺在炕上,眼睛还盯着窗外的狗窝方向。黑旋风的新窝在院子里,他能从窗户纸的缝隙里看见一小团模糊的轮廓,和轮廓周围那圈微弱的煤油灯光。
他翻了个身,把枕头抱在怀里,闭上眼睛。黑旋风生小狗的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——胎膜被舔破、湿漉漉的小东西蜷成一团、拱着找奶头、粉红色的爪子……他在心里把五只小狗崽的名字又默念了一遍——大黑、二黄、三花、小尾巴、四斑——念完了,嘴角弯弯的,睡着了。
半夜狗崽叫唤了几声,继业光着脚从炕上跳下来,踩着冰凉的砖地跑到院子里。黑旋风正侧躺着,一只小狗崽从它肚子底下拱了出来,找不到奶头,急得直叫。继业蹲下来,轻轻把那小狗崽推回黑旋风肚子底下,又用手拢了拢,让它拱到奶头边。小狗崽碰到了奶头,立刻安静下来,含住开始吮吸。
继业蹲在狗窝边,看着五只小狗崽都安安静静地吃奶了,才站起来,光着脚跑回屋里,钻回被窝。炕烧得热乎乎的,他的脚底板在炕席上蹭了蹭,把凉气蹭掉,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。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,明天一早起来第一件事,是先去看黑旋风和五只小狗崽。
窗外,月亮还挂在榛子林的上空,把院墙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落在狗窝边上,像一个安静的守护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