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二,天还没亮透。
继业站在屯子口老槐树底下等着,怀里抱着那本日志本,腰带上别着巴图昨晚上临走前留给他的一只狍子角哨子,脚边蹲着小尾巴和黑旋风。今儿个要去北山,巴图老猎人在北山脚下的驿站等着,说了“卯时正,过时不候”。继业天没亮就爬起来了,在灶台边啃了两块玉米饼子,灌了一葫芦水,背起挎包就出了门。
杨振庄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从屯子里跟上来。后座绑着猎枪和一卷麻绳,车把上挂着干粮袋:“我送你去北山脚下。”
父子俩顺着二道岭的土路往北骑了二十多里,在一处山脚驿站下了车。巴图已经在那儿了,灰马拴在驿站门口的桩子上,正蹲在一截倒木上抽着一根自卷的烟,身边那两条猎狗趴着,耳朵竖着,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了看继业和杨振庄,又趴回去了。
巴图把烟头在鞋底碾灭:“走吧。今儿个带你们认认狼窝子沟的路。”
巴图带着继业和杨振庄沿着北山脚下的一条羊肠小道往沟里走。沟口很窄,两侧是陡峭的崖壁,崖壁上长满了密密的松树和灌木,把天光遮了大半。进了沟约莫走了三四里地,沟底渐渐开阔了些,出现了一条细细的溪流,沿着沟底的石头缝蜿蜒着往下淌,水声不大,叮叮咚咚的。
巴图在溪边蹲了下来,用手扒开一丛枯草,露出底下的泥地。泥地上印着一串清晰爪印,大小均匀,排列整齐,像一排印在泥巴上的梅花。他用手量了量爪印的宽度:“狼群。昨晚刚过,顺着溪水往下走的,往西沟屯方向去了。领头的脚印印得深,说明是头大狼。”
继业蹲下来,掏出日志本把那串爪印描了下来,在旁边写了一行字:“狼爪印,梅花形,大小均匀。领头的深一些,老母狼,左后腿瘸。”他描完之后站起来,顺着爪印的方向往沟深处看,沟里的光线更暗了,树影重重叠叠的,看不清沟底的情况。
巴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:“今晚它们还从这儿过。咱今晚就在这儿蹲着,等它们来。”
夜里,巴图带着继业和杨振庄在狼群经过的路线上设了埋伏。杨振庄带着黑旋风和小尾巴藏在一块大岩石后面,继业跟着巴图蹲在一丛密密的榛柴后面。没有点篝火,他们在黑暗中安静地等着,连呼吸都放得很轻,只有溪水哗哗的流动声填满了整条沟。
等了大约两个多时辰,继业的腿都蹲麻了,巴图忽然抬起手,朝黑暗中比了一个停止的手势。继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溪水下游的方向,黑暗中出现了几对幽绿色的光点,像漂浮在夜色中的小灯笼,一明一灭的,正在缓慢地向他们这边移动。
“来了。”巴图的声音极低,几乎贴着继业的耳朵,“别动。”
狼群从溪水下游逆流而上,顺着溪边那条兽道慢慢走了过来。走在最前面的是那头老母狼,灰白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,左后腿踩下去的时候微微悬空了一下,果然如巴图所说,有些瘸。它走得很慢,每一步落下之前都要先用鼻子嗅嗅空气,耳朵转动着捕捉周围的动静。它身后跟着五条年轻些的狼,个头小一些,步伐也轻一些。
老母狼在巴图藏身的榛柴前面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住了。它的鼻子抽动了两下,耳朵转了转,像是在嗅空气中是否有陌生的气味。继业屏住了呼吸,连心跳都不敢跳得太重,他能感觉到巴图在他旁边蹲得像块石头一样,稳得仿佛不存在。
老母狼停了一会儿,又继续往前走了。狼群跟在后头,排成一列沿着溪边兽道慢慢前进。它们经过榛柴丛的时候,有一条年轻的狼离继业藏身的位置不到十步,他能看清它脊背上灰褐色的毛在月光下的纹路,能闻到它身上散发出来的、混着泥土和皮毛腥臊的气息。
巴图没有动。他等着狼群全部过去了,才慢慢站起来,朝杨振庄藏身的方向打了个手势。杨振庄从岩石后站起来,带着黑旋风和小尾巴摸到巴图身边,低声问:“它们往哪儿去了?”
“往溪水上游走了。”巴图朝上游的方向抬了抬下巴,“上游有个窄口子,两边是崖壁。咱们从后面兜着,把窄口子一堵,它们就出不来了。”
几人沿着溪边悄悄跟上狼群。狼群走得不快,走走停停,像是在沿途觅食。巴图带着猎队绕到了它们前面,在一处两岸收紧的窄口处埋伏下来。杨振庄端着猎枪守在北面的出口,继业和巴图蹲在南面,黑旋风和小尾巴低声呜咽着,前爪刨着地面,蠢蠢欲动。
巴图吹响了狍子角哨子。尖细的哨音在夜间的山谷里传出去很远,像一只受伤的野兔在叫。狼群停住了脚步,老母狼竖起耳朵朝声音的方向看过来,它犹豫了一下,然后带着狼群朝声音的方向逼近了几步。
就在这时,杨振庄从北面的出口处站了起来,猎枪朝天开了一枪。枪声在山谷间炸开,回音在崖壁之间来回碰撞着,震得溪边的水纹都在跳动。狼群炸了锅,五条年轻的狼转身就往南面跑,可南面是巴图和继业的位置。继业站在榛柴后面,手里攥着那根老鹰杆,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在他端稳了的手臂上。
老母狼没有慌。它在枪声响起的一瞬间就蹲了下来,伏低了身子,像是瞬间把自己融进了阴影里。它在观察,它的目光从枪声响起的方向移到了继业站着的方向,然后它动了。
它没有朝南跑,也没有往后退,而是朝溪边一个看起来像是缝隙的地方钻了过去——那个地方有一丛密密的灌木,月光照不到,看起来像是一道死路。可老母狼钻进灌木丛之后,灌木丛那边传来一阵泥沙滑落的声音——后面是一条隐蔽的兽道,直通北面崖壁的侧面出口。
巴图也动了。他朝老母狼逃跑的方向追了几步,可他的年纪大了,腿脚已经不够快了。继业比他快,那根老鹰杆在他手里成了长腿,他几步跨过溪边的乱石,朝着灌木丛的方向追去。
那条隐蔽的兽道又窄又陡,两侧长满了扎人的山枣刺。继业追进去的时候棉袄袖子被刺挂了一道,他没顾上看,继续追。老母狼就在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窜着,灰白色的背影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三哥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——他本来在山脚守着马匹和物资,听见枪声之后也摸上来了。他看见继业在追狼,没有犹豫,斜着从另一条山脊上切了过去,打算从侧面截住老母狼的去路。他切过去的时候手里没有拿枪——枪留给杨振庄了,他手里攥着一根粗木棍。
老母狼看见前面有人影堵路,猛地刹住脚步,转身朝侧面一个陡坡窜去。三哥没有停步,跟着老母狼上了陡坡,手里的木棍抡起来朝狼的后腿扫过去——老母狼被棍子刮了一下,身子歪了一下,但没有倒,反而转过头朝三哥扑了过来。
三哥往后退了一步,脚踩在湿滑的石头上,身子往后一仰,重重摔在了坡面上。老母狼借着这个空隙冲上来,张开嘴朝三哥握着木棍的那只胳膊咬了下去。獠牙穿过棉袄袖子扎进皮肉,三哥疼得闷哼了一声,可他没有松手——他攥着木棍的那只手没有松,另一只手撑着地面猛地一推,把狼撞开了半步。
继业冲了上来,老鹰杆的杆尖朝着老母狼的脊背抡下去。老母狼被砸得踉跄了一下,松开了嘴,转身朝黑暗中逃去了,灰白色的影子几个闪跳就消失在了月光照不到的密林深处。
继业没有追。他蹲下来,看见三哥侧躺在坡面上,左臂的棉袄袖子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,里面的棉花露了出来,可棉花是红色的,全是血。月光下那截胳膊的轮廓有些变形,伤口从手肘附近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间,皮肉翻卷着,暗红色的血正顺着小臂往下淌,滴在身下的石头上,洇开一小片。
“三叔!”继业的声音变了调,“爹!三叔受伤了!”
杨振庄从远处跑过来,手里还端着猎枪。他跑到三哥身边蹲下,放下枪,伸手从腰带上解下一条布带——是随身带着的止血带,山里人进山的必备——紧紧扎在了三哥伤口的上方。他把三哥的胳膊抬起来架在自己肩上:“能站起来不?”
三哥咬着牙,用右手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,左臂被杨振庄托着,疼得他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。他看了一眼自己那条被血染红了的胳膊,又抬头看了看继业——继业蹲在他旁边,眼眶有些泛红,可咬着嘴唇没出声。
“没事,”三哥开口,声音嘶哑但还稳,“皮肉伤,没伤着骨头。”
杨振庄没有说话,把三哥从地上扶起来,让他靠在旁边的树根上坐着,然后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口。伤口确实深,可位置偏外侧,没有伤到大血管和筋腱。他从腰间的急救包里翻出一小包草药粉敷在伤口上,又用干净布条缠了几圈,系紧了。
“得下山。”杨振庄站起来,“回去让娟子看看。”
夜里山路不好走。杨振庄扶着三哥走在前面,继业跟在后面,手里攥着那根老鹰杆,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三哥走得慢,左臂不能动,每一步都靠杨振庄托着半边身子。可他咬牙走着,没有停下,每踩一步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,跟脚步声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鞋子踩在湿泥上的声音还是别的什么。
走到山脚驿站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巴图已经在驿站里点了一盏煤油灯,看见三哥被扶着走进来,什么也没说,从褡裢里翻出一块干净的鹿皮和一小罐药膏,递给了杨振庄。
杨振庄扶着三哥在驿站的长凳上坐下,解开他手臂上临时缠的布条,用药膏重新敷了一遍,用鹿皮裹好,再用干净的布条重新缠紧。三哥靠在长凳靠背上,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可看见杨振庄蹲在他面前仔细包扎的样子,嘴角弯了一下:“老四,我这胳膊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杨振庄把最后一圈布条拉紧打了个结,“回去好好养着。”
天色大亮的时候,继业跟着杨振庄扶着三哥回了屯子。三嫂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——她不知道谁告诉她的,站在院门槛上,手里攥着一条围裙,攥得指节发白。看见杨振庄扶着三哥从土路上走过来,看见三哥左臂上裹着的鹿皮和布条,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,扔下围裙跑过来。
“振河!”她扶着三哥另一只胳膊,声音带着颤,“咋弄的?伤哪儿了?”
三哥看着她发白的脸,用右手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没事,狼咬了一口,皮外伤。”
三嫂没有信他。她扶着三哥走进院子,在堂屋的炕沿上坐下,解开他手臂上缠着的布条看了看伤口——药膏已经止住了血,可伤口翻卷的皮肉边缘还是触目惊心。她的嘴唇抖了一下,眼眶一下子红了,蹲在炕沿边,把头埋在三哥的膝盖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“翠花,”三哥用右手摸了摸她的头发,“真没事,老四包扎得好,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三嫂抬起头,脸上挂着泪痕,可没有哭出声。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脸,站起来去灶房烧热水了。她的背影在灶房里忙碌着,锅碗碰撞的声响比平时重了一些,可她的动作没乱。
继业站在堂屋门口,看着三叔坐在炕沿上,看着三婶在灶房里烧水的背影,看着杨振庄蹲在院子里收拾剩下来的草药和布条,看着这一切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老鹰杆。杆头那根褪了色的红绳上沾了一小块血迹,暗红色的,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。他没有擦掉,只是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那块血迹,然后把它揣进了怀里,贴着那根老鹰杆放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