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不愧为“雾语村”之名,浓重的灰白色雾气如潮水般漫过屋脊、田埂与小径,将整个村庄裹进一片朦胧之中。天地仿佛被抹去了边界,只剩下湿冷的寂静与屋檐上缓缓滴落的露珠,一声声敲打着青石地面。
艾菲斯在吱呀作响的木床上醒来,揉了揉惺忪的眼睛。昨夜维恩法师咳得厉害,脸色也泛着不正常的苍白,维恩法师受到了疫病感染,或许该为他准备些温热的早餐和清水,让他不必强撑起身。
“维恩法师?您是否需要早餐和清水?”他轻叩房门,声音压得柔和。
然而屋内并没有传来维恩的回应声,艾菲斯等了片刻,又唤了一声,依旧无人应答。他犹豫了一下,轻轻推开门——门未上锁,正如他昨晚离开时那样。
维恩仍躺在床上,面容安详,嘴角甚至微微上扬,仿佛正沉浸在一个甜美的梦境中。
“看来是太累了……”艾菲斯心中微松,不忍打扰,悄悄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用过简单的早餐后,他习惯性地启动了自己的天赋探测村庄的状况,魔力如涟漪般扩散开来,笼罩整个村庄。雾虽浓,却遮不住生命的微光。他看见几乎所有光点都安静地蜷缩在各自的屋舍之内,唯有村口处,一点微弱的光静静伫立,却因雾气太重,辨不清是谁。
他的目光落回自家小屋的位置——此处本该有两个光点的地方,如今却只有一颗。
起初他以为是两人靠得太近,光点重叠了。可当他试探着向前迈了一步,那唯一的光点也随之移动,始终与他同步。
而维恩法师的光点……不见了。
刹那间,艾菲斯脑中一片空白,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思绪。下一秒,他猛地冲向二楼,脚步踏得楼梯震颤。
“维恩法师!”他一把推开房门,声音急促而颤抖。
床上的人依旧躺着,姿势未变,可当艾菲斯走近,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时,喉咙却像被什么死死扼住——
维恩静静地躺在那里,面容安详,没有痛苦,嘴角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。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,皱纹舒展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艾菲斯轻轻触碰他的手腕,冰冷而僵硬——维恩已经离开人世。
他忽然明白,维恩法师一直在强撑着最后一口气,只为等待他的到来,交付最后的嘱托,当心事已了,他便如释重负地踏上了另一段旅程。
艾菲斯沉默地坐在床边,望着窗外的浓雾,心情却沉重到了极点,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,他决定由自己亲手送别这位魔法师。
他轻轻整理好维恩的衣袍,将法师微凉的手交叠于胸前,又取来干净的布巾覆在其面上。动作轻柔,仿佛怕惊醒一场不该被打扰的长眠。随后,他开始默默准备——木柴、清水、草药、裹尸的亚麻布……一切,都将在晨雾未散之前完成。
他本可将维恩的遗体交给村民,置于村中的焚烧坑中一同烧尽,如同对待其他逝者一般。但某种说不清的情绪驱使着他——或许是愧疚,或许是敬意,又或许只是不愿让这位法师的最后一程如此草率。
艾菲斯背着维恩的遗体,避开村中所有人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村庄。浓雾是他最好的掩护,掩盖了他的行踪,他走了很远,直到村庄的轮廓在雾中完全消失,才在一个僻静的山坳处停下。
篝火在浓雾中跳跃,映照着他疲惫的脸庞,火焰吞噬了维恩的躯体,艾菲斯全程静默守护,直到最后的余烬冷却,篝火燃起的浓烟恰巧被厚重的雾气温柔吞没,耳畔唯有火星轻爆的细碎声响。
在大雾退散前,他将维恩的骨灰装入一个从协会带出的木盒中,又回到了村子边缘,在一片能俯瞰村庄的缓坡上,他挖了一个小坑,将盒子轻轻埋入。没有华丽的墓碑,只有一块平整的石板,他用随身的附魔匕首,一笔一划地刻下“维恩·莱彻斯特”。晨雾最终散去,只留下这座简陋的坟墓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,安静而永恒。
“您可以继续守望着这个村庄。”艾菲斯低声呢喃,手指轻抚过粗糙的刻痕。
返回村庄时,太阳已经刺破浓雾,为湿漉漉的屋顶镀上一层金色,艾菲斯来到村长的木屋前,敲响了他的房门。
村长推开房门,探出头来,目光落在艾菲斯身上时,眼中掠过一丝讶异。
艾菲斯此刻已经平复好心情:“村长,维恩法师因公事不得不连夜离开,他托我转告您,将由我在此地接替他。”他的声音平稳,几乎听不出任何异样。
村长抬起浑浊的眼睛,长久地凝视着艾菲斯的脸,良久,村长缓缓点头,沙哑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沉重:“维恩……他是个好人,如果你能再见到他,替我谢谢他。”
没有追问,没有质疑。艾菲斯点了点头,离开了村长家。
艾菲斯沿着泥泞的小路向协会驻点走去,雾气正在散去,露出灰暗的天空。这时,一阵细弱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不远处,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站在一户人家门前,单薄的衣衫被雾气浸透。她怯生生地敲着门:“请...请给一点吃的吧,我妈妈病了,一整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门内一阵骚动,随后传来女人紧张的声音:“快走,快走!你妈妈不是染上怪病了吗?别把怪病带到我们家来!”
小女孩仍不肯离去,站在门前一遍遍哀求。片刻后,门内传来孩童的吵闹声,紧接着是一阵尖利的咒骂——女人的声音又急又狠,小女孩肩膀一缩,眼眶泛红,终究不敢再停留,只得脚步踉跄地转身奔向下一家。
自始至终,那扇门都未曾开启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