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定业二十五年冬,伦敦驿馆,谈判第三日。

檐角的霜结了薄薄一层,谢小七布下的暗哨自昨夜起便轮值不歇,街巷里往来的西洋人,皆在罗网卫眼底过了一遍,预想中的刺杀始终未曾露面,连半分异动都无。

近午时分,驿馆门子匆匆入内禀报,说河口水师遣人上岸,有急报送与顾正使与秦王。

顾维钧正与李怀民在堂中,核对着前日谈判的条款,闻言当即召人进来。

那亲兵是周成远麾下的队管,一身水师劲装沾着海风潮气,跪地呈上塘报:“禀顾正使、秦王爷,周总兵命小的来报。

海峡外三十里洋面,突现法兰西舰队二十余艘,内有三层炮甲板的巨舰两艘,帆樯极盛,正沿近海游弋,形迹颇为可疑。”

顾维钧接过塘报扫了两眼,脸色登时沉了下来。

待亲兵退下,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李怀民,凛然道:“秦王殿下,前日约克公爵在谈判桌上处处推诿,我还当他是存心磨价,原来底牌压在这里。

法国人陈兵海峡,摆明了是替英吉利撑腰,想逼我们在条款上让步。”

堂中炭火烧得正旺,李怀民披着玄色大氅坐在侧位,摩挲着茶盏面容平静。

顾维钧见状眉峰紧锁,继续道:“如今我们补给船队泊在河口,法国人若是横在海峡,便是断了我们的后路。

明日谈判,他们必定要借势抬价,步步紧逼,依我之见,是不是先让周总兵整备船队,以防不测?再着人往国内传信?”

“不必。”李怀民语气淡然,“正使不必多虑。明日谈判,你只管照旧施压条款半分不能让,言辞不妨更厉些,半分颜面不必给英国人留。”

顾维钧一怔:“可法国人那边……”

“法国人那边我自有安排。”

李怀民打断他胸有成竹道,“误不了使团的正事,他们还断不了咱们的后路,你只管把谈判桌上的事做好,其余下不用管。”

顾维钧虽不知秦王口中的安排是什么,但素知这位藩王行事素来稳慎,从不打无把握之仗,当下压下满腹疑虑,颔首应了下来。

窗外的风卷着霜粒打在窗棂上,堂中一时静默。

海峡外的法国舰队是明牌,可秦王却在暗处藏棋,连他这位正使也摸不到半分端倪。

..........

第四日辰时,顾维钧率使团自驿馆出发,车驾直抵白厅议事堂。

昨夜驿馆之中秦王那句只管施压仍在耳畔,今日踏入议事堂,顾维钧脸上面容严肃,绯色官袍一振,毫不客气径直落座。

身后张仪捧着笔砚,步履沉稳在末席安然坐下,蘸墨铺纸。

今日议事堂的阵仗,与前三日不同。

英王詹姆斯亲临督议,端坐王座之上,面色沉郁;下首约克公爵侧身而立,阿灵顿、奥斯本、佩恩一干重臣分列两侧,人人神色紧绷。

前三日还能拿卷宗未齐、殖民路遥、议会合议做托词,今日国王在座,谁也不便再以虚言搪塞,却又实在拿不出答复。

顾维钧开口便直取要害,连寒暄都省了:照会送达之日,本使定下七日期限,今第四日已过泰半。

他指节敲着案上羊皮纸,咚咚..如同敲在英方众人敏感的神经上:人犯何时交?赔款何时付?私掠许可何时废?——本使今日来听答复。

约克公爵硬着头皮起身:贵使稍安,事关重大,枢密院仍在合议——

还在议?顾维钧语气骤沉,言辞隐含雷霆,公爵阁下,是在等海峡外的法国人吧?

约克公爵脸色微变,强自镇定:贵使何出此言,法兰西舰队与本国内政素无瓜葛....

顾维钧霍然起身,袖袍一拂打再度打断他的话,急声厉斥:私掠许可是你们发的,赏金是你们兑的,人死在你们许可的船上。

今日谈赔款,谈缉凶,谈的是不列颠自己的账,而你们却要靠法国人陈兵海峡撑着场面,才敢坐下来谈?

阿灵顿涨红了脸,起身欲辩。

但顾维钧已然将火力转向奥斯本,根本不给他开口的余地:你殖民地辽阔缉捕不易,三艘私掠船,船籍港皆在普利茅斯,船主名册存于海军部,赏金走财政部的账目——人就在不列颠境内,是真拿不到,还是不想拿?

奥斯本嘴唇蠕动,终究没说出话来,默然垂首。

佩恩按捺不住,沉声开口:贵使步步紧逼,就不怕真的兵戎相见,我英国皇家海军不是摆设。

是不是摆设,佩恩将军心中有数。

顾维钧侧首,目光在他肩章上略一停留,语气淡然:朴茨茅斯与泰晤士河守军合计,战列舰十九艘。

真开战端,尔等河口守得住,伦敦城守不守得住?西印度蔗糖船三月不能进港,是财政部先难支撑,还是海军先难支撑?

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一分:海峡一封,荷兰、西班牙、葡萄牙诸国,谁不会趁虚而入,到时候不列颠所失的颜面,又岂是三十万银元可比。

佩恩攥紧拳头重重坐回椅中。

.........

张仪握笔的掌心浸着冷汗,顾正使实在太刚猛了,这简直是在把一国君主的脸面,按在地上逼着对方开战。

朝野传闻顾家与郑家和杜家都是姻亲关系,不知此番作为.........想到这他连忙摇头,甩掉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。

此时,白厅内满殿寂静,只闻顾维钧的声音在穹顶下回响,英伦诸臣轮番上阵,竟无一人应声辩驳。

王座之上,英王詹姆斯脸色一阵青白,明明处在国力上升期,却愣是尝到了弱国寡民的滋味。

约克公爵牙关紧咬,死死抠住扶手的兽首雕花,海峡外的法国舰队是他手里最后一张牌。

英法有盟约,路易十四断然不会眼睁睁,看着大唐兵锋侵入大西洋。

便在此时,堂外脚步声急。

一名侍从官疾步入殿,先向王座深深一礼,随即趋至约克公爵身侧,俯耳急报。

约克公爵先是精神一振肩头松下,他长出一口气,挺直腰杆正要开口,却听那侍从官的声带颤音:公爵阁..下……法国舰队……昨夜拔锚,全数撤回布雷斯特了。

……你说什么?!

约克公爵脸上血色霎时褪尽,双腿一软跌回座椅里,半晌没缓过气来。

堂中众臣起初还以为是法军就位的捷报,各自稍松神色,待瞧见公爵这副模样,纷纷探头询问。

什么?!

舰队走了?

昨夜还说要联手——

待法军撤走四个字传开,方才还强撑体面的勋爵大臣们,一个个面如死灰,瘫在椅上动弹不得。

王座上,詹姆斯猛地站起来,死死盯着对面的顾维钧,那目光里有怒,有恨,有屈辱,却唯独没有办法。

他活了大半辈子,从没见过这么蛮不讲理的使团——拿着炮舰当说辞,把条约当城下之盟来签。

可形势比人强,船没人家多,舰炮口径也不如人家大,说什么都是空的。

他胸口剧烈起伏,嘴唇颤了半天,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好……好一个大唐!

拿笔来。侍从捧着羊皮卷与鹅毛笔上前。

詹姆斯提笔,悬在纸面上顿了好久,终是狠狠落下,在和约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
顾维钧亦取过钦差关防,钤于汉文正本之侧,朱印鲜红。

他起身,持节长揖,礼数周全:陛下深明大体,是两国之福。说罢,收起和约率随员扬长而去。

殿外阳光刺眼,顾维钧走在前面,绯袍猎猎。

满殿英国人,无人起身相送。

........

后世史家修书,这份在白厅签下的条约,正史上叫《伦敦条约》。

但民间却更愿意叫它另一个名字——英王条约。

说的是堂堂一国之君,被人逼到御座前签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