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晤士河口,朔风卷着浪头拍打着船舷。
两个时辰前,南洋水师的哨船顶着寒风回港,总兵周成远接到急报:海峡外三十里洋面现法兰西舰队,帆樯蔽日,内有两艘三层炮甲板的巨舰形制雄壮,正沿近海缓缓游弋。
周成远不敢耽搁,一面差人往伦敦驿馆递塘报,一面亲自迎到码头——秦王李怀民天不亮便离了驿馆,登岸驻进了旗舰之上。
旗舰艏楼的海图桌前,李怀民轻拂海峡海线,神色平静。
周成远抱拳禀道:王爷,法国人来了,看队形是奔着河口来的,摆明了要给英国人撑场面,要不要末将下令船队升帆备战?
李怀民摇头果断拒绝:不必动武,你遣个通译,送我的帖子去法国舰队找他们的主将。
就说我大唐南洋水师补给舰队途经此地,闻贵军在此游戈,愿邀贵部共行海上会操,切磋炮艺航术,以敦两国邦交。
周成远一怔随即会意,暗道秦王高明:这哪里是切磋,分明是敲山震虎。
他当即应下,又及时询问:秦王殿下,咱们出多少船参演?
六艘三级舰列纵队,定海号和那两艘二级舰,仍泊在河口不动。李怀民抬眼望向远处的海平线。
靶船就去英国港口采买几艘旧商船,拖到外洋预定海域,人家既然来英国撑场面,那总得让他们看点真东西,别省得老是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。
当然最紧要的是,这支水师乃是他经年苦心筹措整编而来,不愿一朝尽数押上,朝廷财大气粗,就算开战损失10条船,也不过九牛一毛,而海外藩王则需要自负盈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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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国旗舰皇家太阳号艉楼上,让·德·埃斯特雷伯爵捏着那份烫着藩印的请柬,沉吟不语。
身旁的副将维特里埃凑过来低声道:“伯爵,我们此番远赴海峡,本是受英国方面所托,为他们和大唐的谈判站台施压。
可唐人只派六艘三级战列舰参演,那艘一级巨舰,和另外两艘二级舰全都守在河口纹丝不动,无缘无故邀我们海上演习,究竟是什么打算?”
埃斯特雷指尖叩着请柬封皮,语调带着几分倨傲:“倒也不必忌惮,路易十四陛下耗时十年,方才打造出这支大西洋舰队。
咱们麾下两艘二级舰压阵,二十四艘战舰列阵,难道还会怕对方区区六艘三级舰?正好借着这场海上合练,摸一摸东方这支舰队的真实深浅。”
然而紧接着他话锋一转,语含忧虑:“只是眼下这批水兵,大多是近些年仓促新募的沿海民夫,舰长里头有一半是从陆军调任过来,常年驻守岸港,远洋操船、编队...恐怕。”
维特里埃低下头没有应声,这是科尔贝尔新政留下的现实困境:船造得快,炮铸得足,可人手的磨合无从速成。
舰船是上好的舰船,火炮是新锐的火炮,可驾驭战舰、操弄炮位的人手还差着火候。
“回复唐方,应允这场海上会操。”埃斯特雷抬眼望向海峡方向,“准时列阵,于外洋相会。”
帖子送出去不到一个时辰,唐方的回帖便送到了旗舰,伯爵如约赴约。
巳时正,三通舰炮鸣响,双方舰队在外洋海域分列阵形,先行编队巡航。
先是编队巡航,大唐这边六艘三级战列舰列成一字纵队,转舵、调帆、提速全凭旗号号令,整支阵形在浪涛里舰船间距相合,如臂指使。
法国旗舰之上,维特里埃举着望远镜,眉头越蹙越紧:“伯爵,您看他们的转舵调度——整条纵队几乎同步完成机动,航速落差不足半节。
这般娴熟的操舰功底,绝非临时拼凑的补给船队,分明是常年远洋历练的老手。”
埃斯特雷心下了然,对是借着严整的阵型,明着警告法军不要贸然插手中英谈判。
反观己方二十四艘战舰,两艘二级巨舰吨位庞大、外观威势十足,可分队集体向左调转半圈时,阵型当即歪出很远。
好几艘巡洋舰调整帆索、变换航向拖沓散乱,在唐军规整纵队的映衬下,活脱脱像一群没经过严苛整训的新兵蛋子。
“没什么值得慌张。”埃斯特雷放下望远镜,语气强自镇定。
“队列排布只是码头练出来的表面花架子,真打起来终究要看硬实力,等会儿实弹射击才见真章。
咱们舰炮口径更大,舰身更厚重,一轮齐射,便足以压过他们两轮。”
紧接着是实弹打靶。
号令旗落,大唐舰队首舰率先开火,紧跟着各舰依次齐射,炮声沉雷般滚过洋面,弹丸齐刷刷砸在靶船周遭,水柱冲天而起。
九轮齐射罢,两艘靶船先后被洞穿船身,歪歪斜斜沉进了海里。
法国舰队的炮声则稀松许多,各舰开火参差不齐,打了十多轮才堪堪打烂,一艘靶船的船帆。
维特里埃脸色发白,放下望远镜,声音都紧了几分:伯爵……这不可能。他们的射速比我们快了将近一倍,准头也……
埃斯特雷脸上早已没了方才的从容,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本就是奉凡尔赛的命令,来给英国人站台,顺便摸摸东方舰队的底。
如今底摸到了——唐人单舰吨位虽不如法国巨舰,可兵丁操习之熟、炮术之精、阵型之严,远胜自己这支舰队。
真要撕破脸,别说帮英国人出头,自己这二十四艘船,能不能全身而退都难说。
炮声散尽,海峡上只剩浪涛声。
伯爵,维特里埃压低声音,英国人那边……咱们还管吗?河口还蹲着他们的一级巨舰没动呢。
埃斯特雷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:管?怎么管?拿什么管?
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甲板上,神情各异的法国水兵,勉强解释:凡尔赛的命令是威慑,不是送死。法兰西眼下的死敌是荷兰,是西班牙,不是远在东方的大唐。
犯不着为了英国人的私掠案,把柯尔贝尔十年攒出来的家底赔进去。
随后毫不犹豫,冷声下令:传令,拔锚。就说国内有紧急军务,先行返航布雷斯特。
当日未时,法国舰队传信给白厅:国内有紧急军务,不敢久留,先行告辞。
夕阳余晖犹如大戏落幕,二十余艘法国战船便升帆起锚,朝着大西洋深处缓缓驶去,连个照面都没跟英国人打。
河口旗舰上周成远望着远去的帆影,转头对李怀民笑道:秦王殿下,这一招不战而屈人之兵,法国人倒是识趣。
李怀民收回视线,对此并无意外:只是实力使然罢了,而且英法两国间只有利益关联,派人给驿馆顾正使传信,告诉他底牌已经撤了。
只管放开手脚谈,另外,让谢小七盯紧伦敦王武城那边,别因为这边的事漏了动静。
海风卷着咸气扫过甲板,旗舰缓缓调转船头,朝河口驶回。
谈判桌上的胜负,从法国舰队拔锚的那一刻,便已经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