伦敦驿馆,《伦敦条约》刚签两日,泰晤士河口的舰队还泊在雾里,驿馆正厅壁炉里烧着柴火,驱散来自欧罗巴的寒潮。
主位是秦王李怀民,一身玄色常服,腰间束着革带,身侧立着长史徐鸿儒。
宾座是钦差正使顾维钧,下首是罗网卫千户谢小七一身劲装,末席坐着张仪在案几上铺开册子,准备记录。
顾维钧语气平稳:殿下,条约虽订了,但下官总觉得过于顺利,不列颠号称西洋海上霸主,纵然国力有损,也不至于四日就被逼到御前落笔,里头怕是另有什么缘故。
李怀民点头看向谢小七:谢千户,罗网卫这几日可摸到什么消息?
谢小七站起身,抱拳行礼:回殿下,回大人,眼线传回三条消息,头一条是英法荷三家打了好些年,国库都空了,海军折损也重,我军压境他们确是底气不足。
他顿了一下,道出另一个缘由:第二条也是最要紧的——三家三日前已经悄悄停了战,使者昼夜往来,对外半句不提,瞧着像是要拧成一股绳,一致对外。
厅里静了片刻,顾维钧眉头一拧还没说话,谢小七第三条已然抛出:这次英人之所以纵容私掠船劫掠唐船,其实是因为秦王殿下横扫东海岸十三州,断了他们西印度贸易的北线,才想靠私掠往回找补。
话说到这份上——朝廷兴师动众跨海问罪,到头来就是替秦蕃的海外开拓,收拾烂摊子。
张仪握笔一颤,悄悄瞟了一眼主位上的秦王,不过还是继续下笔记录。
李怀民轻敲扶手神色不变,半晌才淡淡道:国家大事,自有朝堂公论,是非对错,监国与朝中阁老自有计较,不是你我在这里能议的。
不接,不认,也不驳。
谢小七应了声,退回去坐了。
顾维钧顺势转移话题,从袖中取出一份折页,条条说明:殿下,下官还有桩差事,监国临行前交代此番出使,除了订约问责,还要在欧罗巴选个地方设常驻使馆,方便通传邦交照看商路。
你看设在哪里合适?下官和属官议过几回,英国新败怨气太重,设馆在这里日后摩擦少不了,不妥。
荷兰和我朝南洋旧怨最深,眼下虽停了战,敌意最重也是不妥,下官以为,设在法国巴黎最好。
法兰西是欧罗巴头等强国,和我朝暂无直接冲突,又处在中间位置,能制衡英、荷、西三家,对我西洋商路大局有好处。
李怀民略一沉吟,看了长史一眼。
徐鸿儒微微点头:臣以为顾大人虑事周全,法国地方适中,路易十四正想称霸欧陆,也需要远邦牵制英、荷,两边正好合得上。
那就这么定。李怀民拍了板,选址的事,顾大人全权斟酌,到了巴黎递国书、议规制,都按朝廷的礼制来。
下官省得。
最后说起归期时,李怀民站起身,走到墙边看那幅大西洋海图:英国这边事了,本藩不便久留,三日后,我带藩舰主力动身回北美。
他回身看向顾维钧:使团北上法国的事,你自己安排,留两艘二级舰给你沿途够用,事情办完了走南洋航线回国,不用绕北美。
谨遵,秦王殿下吩咐。
议完了事,李怀民披了件外氅,带着徐鸿儒先走。
顾维钧留在厅里收拾国书和符节,张仪整理笔录,谢小七却快步追了出去,廊上风大卷着霜粒打在廊柱上。
秦王殿下请留步!
李怀民停下脚步,回过身来,徐鸿儒也跟着站住。
谢小七快步上前,压低了声音:殿下,卑职有两桩事,请殿下示下。
王武城
谢小七神色凝重,这人在十字街口露了一面,便再无踪影,实在是太反常了,藏了十几年的人不会平白无故露面,卑职担心,他是冲着使团或殿下来的。
李怀民神色一凛,沉声道:所以呢?
所以卑职请殿下恩准,暂且随使团北上沿途护着。谢小七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卑职亲自带罗网卫的人跟着,使团的安全,卑职一力担着。
第二桩呢?
谢小七躬身说出自己的猜想,英法荷三家突然停战,谈判又顺得反常,卑职总觉得这平静下有事,使团北上走海路,沿途真要有什么变故,不比陆上好应对。
徐鸿儒在旁点头这人和他想的一样,李怀民站了一会儿,望着廊外灰蒙蒙的天,终于点了头:罢了...孤准了,朝廷使团毕竟是为处理秦藩一事。
使团安危便一并交给你,罗网卫人手不够就从我藩府亲卫里挑。
卑职遵命!谢小七抱拳躬身,再抬头时,秦王已经转过了月洞门。
驿馆偏院,顾维钧的临时书房,张仪把谈判记录、议事纪要一一誊清装订,双手放到案上然后深深作了一揖。
大人,学生这一路跟着,受益良多。
张仪神色认真,出发前礼部堂官交代,让学生随行记录大人的言行,回国后呈送礼部和监国太子。
学生原以为,邦交之道在礼、在德、在辞令,如今才知道,大人所行比书上讲的深得多。
闻言,顾维钧放下手里的朱笔,这年轻人一路跟着从开普敦到伦敦,从接风宴到白厅签约,亲眼看着他把英国国王逼到御座前签字,如今再看眼里的青涩退了不少。
顾维钧见其话里有话,直接开门见山道:还有什么想问的?
张仪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出了憋了好几天的话:大人,英国这一回受辱不轻,条约墨迹还没干,学生担心……他们日后会不会反悔,再找事?
顾维钧站起身,背着手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窗。寒风裹着泰晤士河的咸湿气吹进来,远处河口的船影在雾里若隐若现。
悔与不悔,从不取决于他们愿不愿意,只取决于他们能不能。顾维钧声音平稳厚重。
眼下英吉利海军折损过半,国库耗空,西印度贸易线又被我朝扼住咽喉,十年之内绝无余力再与大唐在大洋争锋,纵使心中衔恨,也只能隐忍待时。
他回身看着张仪,目光沉静:你记住——国之尊严,全系于剑锋;世间公理,说到底只看国力强弱。
道义、礼制、辞令,都要架在刀兵之上才站得住。
剑不够利,话说得再堂皇,也没人肯听。
张仪肃立,深深一揖:学生记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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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伦敦城内,泰晤士河北岸一间不起眼的荷兰商行后院,门窗关得密不透风,整间屋子浸在昏沉的光影里。
王武城坐在靠窗的椅上,穿一身深灰呢外套,金色假发梳得齐整,掌中转着一只银质酒壶。
对面坐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特使范·德·霍尔斯特,身形瘦高,两撇八字胡修得精细。
阁下邀我前来,就是说这些危言耸听的话?霍尔斯特语气带着几分倨傲,东方舰队的事,董事会自有判断,用不着一个流亡之人操心。
王武城嘴角一抽,把酒壶轻轻搁在桌上,发出一声细响。
流亡之人?
他操着地道的荷兰语,将对方的形势如数家珍道:范先生,我在南洋与贵公司打了八年交道,巴达维亚的香料、爪哇的蔗糖、锡兰的肉桂——哪一条商路不是我帮着搭起来的?
如今大唐把你们逐出马六甲,印度沿岸的据点也被挤得所剩无几,断了东印度公司半条财路,你倒和我讲起身份来了?
霍尔斯特脸色一沉,对方说的是实话,倒也没去反驳。
大唐经略南洋以来,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利润年年暴跌,阿姆斯特丹的董事会已经头疼了数年。
南洋、印度两处的账,Voc每年蚀了多少利你比我清楚,今日不图反扑,等大唐在开普敦站稳脚跟,下一步必封好望角,将你们的欧亚航线拦腰斩断。
届时,东印度公司除了关门歇业,再无第二条路走。
接着他站起身来,背过双手俯视霍尔斯,英法荷三家既已停战,德·鲁伊特上将的主力便能腾出手来。
现在唐人要分兵——大唐亲王不日将率二十四艘主力舰回北美,正使只带了十余艘舰船赴法,兵分两路,首尾难顾,这是送上门的猎物。
霍尔斯特眉头微动:你怎么知道得这般详尽?
我在伦敦经营十余年,这点手眼还是有的。王武城胸有成竹道。
“如若今日不动手,等大唐在巴黎设下使馆,在欧陆扎下根,开普敦基地运转起来,下一步便是加勒比,便是西非海岸。东西两条航线都落入唐人掌中,荷兰海上车夫的名号,也该换人了。”
壁炉里炭火爆响,密室内针落可闻。
霍尔斯特沉默许久:“此事太大。德鲁伊特需要斟酌,阿姆斯特丹十七人董事会也要合议,并非我一人能够做主。”
闻言,王武城唇角掠起一丝冷意,“等你们议出合议结果,秦王的二十四艘战舰早已驶回北美港口,届时与主力河流,再想动手就要用举国之力决战。
范先生,荷兰人最精于算账,这笔买卖划不划算,你算得明白。”
霍尔斯特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掌,良久才道:“我没法当场拍板,我还是需要派人送信回国,请示上将与董事会。”
王武城知道这是对方的极限了,颔首同意,“这两日里使团的动向、河口布防的变化,我会按时差人送过来。”
霍尔斯特戴好帽子,裹紧大衣,再无多余话语,从密室后门匆匆离去。
屋内只剩王武城一人。
他缓步走到壁炉旁,伸手入怀摸出一枚玉佩,玉质温润刻着缠枝莲纹,是魏国公府旧物,当年事变时贴身藏下,是唯一带出来的物件。
“狗皇帝!昔日你屠我魏国公府满门,今日便要让你尝尝这丧子之痛!”
当年全家出逃,最后只有他和父亲成功抵达港口,其余一百余口皆被斩首,这成了王武城一生的痛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