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年,她就盯着三万块奔!
挣出来,甩到苏雪儿脸上,再摔给苏庭州看看。
什么叫不靠谁,也能硬气抬头!
她挽起袖子,弯腰在角落杂物堆里扒拉半天,拎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旧铲子,踮脚就往墙上招呼。
铲刃刮过墙皮,发出刺啦刺啦的摩擦声。
苏庭州正乐呵呢,猛地看见女儿头上、睫毛上全是白灰。
“闺女?喊人来干不行吗?你这是干啥?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住,手还悬在半空,没敢去碰她。
“省一分,就多挣一分。”
这话,还是她妈常挂在嘴边的。
凳腿不稳,妈妈就一手扶墙,一手拧灯座,踮着脚尖把新灯泡旋紧。
屋顶裂了缝,妈妈拎着沥青桶爬上墙头。
她每次下来,后颈全是红疹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却总笑着说:“省下的钱,够买两斤排骨。”
苏庭州望着女儿满头白灰的侧影,嗓子突然有点发堵……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手指无意识抠着口袋边沿。
“哎哟,找谢晏啊?他那儿兵多得跟韭菜似的,随便拉一个都能干活!”
苏清欢直摆手,
“爸,这摊子咱自己支起来的,您别啥事都想着托人。人家是当兵的,又不是咱家请的杂工。”
她把铲子拄在地上,呼吸微促,额角渗出细汗。
苏庭州刚张嘴想辩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
“你这是硬扛着不松劲儿啊。”
苏清欢心里直摇头。
老头最近真飘了。
才摆了几天摊,兜里刚攒下几把零钱,就忘了以前连煤球都得掰两半烧的日子。
“您倒好,福气还没到,先急着享上了。”
这话是苏庭州说的,一边擦着柜台一边摇头。
柜台玻璃擦得透亮,能照出人影。
但底下木板接缝处还卡着陈年油渍,抠都抠不干净。
正说着,门口光线一暗,人影挡住了亮光。
苏清欢抹了把脸上的白灰眯眼一看,竟然是苏轩阳!
她没来得及甩手,只把沾灰的手往围裙上蹭了蹭。
他穿了件簇新的灰蓝衬衫,袖口还熨得整整齐齐,站在那儿冲屋里笑。
衬衫肩线笔挺,纽扣一颗不少,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。
“巧了不是?”
他声音不高,尾音轻扬。
“打这儿路过,往里头一瞥,嘿,可不就瞧见你们了!”
他抬手扶了扶眼镜架,镜片后的目光扫过货架、柜台。
苏庭州一瞅见苏轩阳,眼睛立马亮了,蹭地从凳子上弹起来,小跑着迎过去。
他顾不上扶,裤腰带松了一截,垂在肚皮下面。
“轩阳来啦?”
他伸出手想拍苏轩阳肩膀,半道又缩回去,只搓了搓手掌。
“咋想起来看我们了?”
他踮起脚,朝门外张望,脖子伸得老长。
苏轩阳朝街边一指:“车停那儿呢,行李卡在机场没运到酒店,我今天来百货大楼挑两件贴身衣服。”
他说话时下巴微抬,手指朝斜对面的百货大楼方向点了点。
街面上车流不多,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梧桐树荫下,车窗关得严实。
一眼瞅见苏清欢正蹲在地上铲墙皮。
他立马快步走过去,声音软和得像怕吓着她:
走近了,他稍稍俯身,视线与苏清欢齐平。
“清欢,你跟你叔开这小店,是不是手头紧?”
他说话时双手插在裤兜里。
“缺钱跟我说啊!我是你堂哥,帮自家妹妹,天经地义!”
他说完,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,自然地搭在左腕上。
表带是深棕色的,扣子闪了一下光。
苏庭州耳朵一竖,眼睛发亮,扭头就朝苏清欢挤眉弄眼。
他右眼皮猛跳三下,嘴角咧开,露出两颗豁牙。
左手在背后悄悄掐了自己大腿一把,生怕脸上笑意不够足。
虽说开店的钱够用,可这么多年穷怕了啊……能省一分是一分嘛!
再说了,苏轩阳有钱,他掏点腰包,谁还嫌钱咬手?
苏庭州想起前天晚上算账。
毛利四十二块六毛,刨去水电、原料、房租,剩不到十八块。
他把硬币倒进搪瓷缸里,叮当响了七下。
谁知苏清欢干脆利落,一口回绝。
“谢谢哥哥惦记着。”
她手腕一翻,铲尖挑起一块巴掌大的墙皮。
“那可不行!亲兄弟还账目清楚呢,咱自己的铺子,精打细算照样转得溜。”
她说完,把簸箕往墙根一靠,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苏庭州听了,心口咯噔一下,仿佛被谁攥了一把。
疼!
苏轩阳一点不恼,笑着点点头,换了个法子。
他摘下眼镜,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,又戴上。
“哎哟,我这个妹妹,又踏实又能干,真让人佩服。”
“要不这样——”
他向前半步,脚尖几乎挨着簸箕边缘。
“我出钱把店里拾掇漂亮点,算我入股。以后咱们搭伙干,一块儿赚钱。”
旁边苏庭州激动得身子直晃,一个劲儿冲苏清欢眨巴眼。
苏清欢往后撤了半步,脚尖轻轻一抬,不轻不重踢了老爸小腿一下。
“哥……”
“您在美国做的都是大买卖,咱这小门脸儿,哪敢耽误您功夫呀?”
看她一而再、再而三地推辞,苏轩阳也不多劝了。
“不愧是我苏家的姑娘,有骨气!”
“妹妹,以后有事别客气,直接去江城大饭店找我。这月我都在国内,谈一单生意。”
说完又拉着苏庭州聊了几句家常,这才转身钻进小轿车,扬尘而去。
车子走远了,苏庭州还伸着脖子望,气得眼珠子都泛红。
他忍不住数落女儿。
“你这脑子是不是塞棉花了?”
“那是你亲堂哥,还能坑你不成?他出钱装修,图的是啥?还不就是让咱苏家日子过得更敞亮?”
八十年代,家里有海外关系的,那可是人人仰头看的香饽饽!
这丫头真是烧糊涂了!
别人削尖脑袋想凑上去,她倒好,直接把人往外赶!
越想火气越大,苏庭州一屁股坐上柜台,手指重重敲了两下木面。
苏清欢心里门儿清。
白送的钱谁不想要?
可世上哪有天上掉馅饼还刚好砸你脑门上的好事?
昨天苏雪儿那阴阳怪气的腔调,她听着就膈应。
“爸,您从小被捧着长大,没吃过亏。”
“多个心眼,不吃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