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庭州鼻子轻轻哼了声,扭过脸去,再不接茬。
两人就这么僵着。
谁也不先开口,眨眼就过了半个月。
这半个月,苏清欢脚不沾地。
天不亮就出门,天擦黑才回家,一头扎进小店里忙得团团转。
墙皮铲干净,刷上雪白乳胶漆;旧柜台拆了又装。
最后打上透亮清漆,刷三遍,晾足二十四小时,摸上去滑溜溜。
今早临出门,她还乐呵呵踮脚够日历,脚尖绷紧,手臂向上伸直。
指腹刚碰到纸页边缘,准备一把撕掉。
手刚伸到一半,整个人猛地顿住,肩膀僵直,呼吸一滞,脸色唰地发白!
十三号?
脑子“嗡”的一下炸开,严景彰今天刑满释放!
连这档子头等大事,居然忘得干干净净!
谢晏正低头系衬衫最顶上那颗扣子,手指绕过扣眼。
“咋了这是?”
手还停在衣襟上,没扣完。
“严景彰,今天出狱!”
谢晏一愣,随即笑出来。
“怕啥?有我在,他敢蹦跶?”
嘴上说得轻巧,可当初在派出所里,他真是一拳一脚把他打趴在地的。
可这人跟饿狼似的,认准了就死咬不放……
苏清欢胸口直发慌,手心全是汗。
急得不行的敲门声猛地响起,劈头盖脸砸断她所有念头。
谢晏拉开门——
谢大北站在门外,头发贴着脑门,衣服湿透,水珠还在往下滴,边喘边喊:“快快快!舅舅舅妈,快回老宅看看!”
就在刚才,谢大北刚醒,下楼倒水,一眼看见铁大门外跪着个人。
泥猴儿似的,脸上挂灰,衣服破烂得能当渔网使。
他吓了一跳,连滚带爬冲下去问:“你谁啊?找谁?”
那人不开口,就一个劲儿磕头,额角已经破了,血混着泥水往下淌。
谢大北压根没见过这号人,回头问哨兵,哨兵也绷着脸,半个字不肯漏。
他只好硬着头皮上楼找谢毅。
谁知谢毅刚推开阳台门,往下一扫,转身就走,只撂下一句。
“想死,随他。”
谢大北当场腿软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他在楼上盯着看了半小时,那人越跪越晃,身子开始筛糠,脊背弓着,头一点一点往下垂,左手撑地,右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。
眼看就要栽倒。
他这才撒丫子狂奔,直奔谢晏家来了。
“舅舅舅妈,你们快去看看吧!”
“我真怕他倒这儿……身上那味儿太冲了,衣服烂得都看不出颜色了……”
苏清欢呼吸一滞,脑子里立马跳出一张脸。
她张了张嘴,问,“那人跟你差不多大,脸细长,下巴尖得能戳人,对吧?”
谢大北一怔,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。
“对对对!就是他!舅妈您咋一眼就认出来了?”
谢晏在旁边猛地绷直了脊背。
“他叫严景彰。顶了你名字、占了你位置、白吃白喝几十年的假货。”
“别搭理他。老爷子说得明白,让他自生自灭去。”
谢大北眨了眨眼,愣住三秒,忽然哦了一声,肩膀一松。
“小舅……”
“他看起来挺不容易的。”
“二十多年前,他也只是个刚落地的小娃儿啊。这事儿,真怪不到他头上。”
谢晏手往胸前一扯,“啪”一声。
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直接崩飞出去,撞在门框上弹了两下。
苏清欢站在他旁边,清楚感觉到空气一下子燥热起来。
“谢大北,你知不知道你姑姑是怎么走的?”
“你亲妈,我亲姐。”
“你知道她怎么咽气的吗?!”
谢晏嗓子压得很低。
苏清欢心头一颤。
都快入夏了,这屋里的风却吹得人起鸡皮疙瘩。
谢大北垂着头,声音软乎乎的。
“姥爷讲,我妈是病死的。”
谢晏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。
“我告诉你实话,严山的老婆全招了。你妈,是我姐,是被严山悄悄下了慢性毒药,一点一点熬死的……”
等她断了气,就拿张草席裹了,随便埋进后山黄土里。
谢晏抬手抹了下眼角,转身背过去,再没吭声。
苏清欢心口像被谁攥了一把,闷得发慌。
原主记忆里,谢玲永远穿着碎花裙子,笑得眉眼弯弯。
“谢大北。”
苏清欢喊了一声。
“你小舅没说错。严家上下,没一个干净的。”
她顿了顿,下巴微抬,目光扫过院墙外那棵枯死的老槐树。
“从老爷子开始,到管家、账房、护院,再到底下跑腿的伙计,全签过字,全领过钱,全闭过嘴。”
“操!一个都不能饶!”
“老娘今天不揍他一顿,这口气都喘不匀!”
她猛地攥拳,拇指指甲嵌进食指指腹。
一想到严景彰还想黑她、坑她、把她踩进泥里。
苏清欢火气蹭地窜上脑门,眼前直发黑。
她一把拉开院门,抬腿就往外冲。
谢大北小跑着跟上来,脸色煞白,嘴唇发干。
他从没见过母亲,连照片都没见过几张,心里其实空落落的,没多大实感。
直到苏清欢一脚跨出院门,他才追在后头,弱弱地挤出一句。
“小舅妈……能不能……别打他?”
他嗓子发紧。
“这事,真不是他干的……”
谢晏站在原地,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。
他脚下一蹬,箭步冲过去,“唰”地拽住谢大北后衣领,跟拎小鸡似的,拖着他直奔吉普车,“走!我让你亲眼看看,什么叫坏到骨子里!”
“小舅!”
谢大北吓得扶住车门,眼圈当场就红了,手直抖。
苏清欢猛一转身,一手劈开谢晏的手腕,一手把谢大北拉到自己身后。
她右臂顺势一揽,谢大北踉跄两步,稳稳落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。
“你揪他干啥呀,人家才多大点?”
她侧头瞥了眼谢大北,目光在他擦破的膝盖上停了半秒。
“等会儿让他亲眼瞧瞧,严景彰到底有多掉价,不就完事了?”
她抬手整了整谢大北歪掉的衣领。
孩子?
谢晏一听这俩字,气得差点把牙咬碎。
谢大北二十五,比自己还小几岁。
他是孩子,那自己算啥?
——幼儿园园长?
脑子刚闪过这句,他又猛地一激灵。
苏清欢早先定下的未婚夫,可不就是谢大北……
“嘶——”
他倒抽一口凉气,赶紧把这想法摁回肚子里。
车上一路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声。
直到车子拐进沿湖路,谢晏才从后视镜里扫了谢大北一眼。
谢大北正歪着头看窗外,后颈的皮肤还泛着一点未褪的薄红。
“你妈当年怎么走的,别告诉你姥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