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噗啦”一声,报纸被掀开,团成球甩在地上。
纸团撞到墙角,又弹了几下,才停住不动。
“你是说……他盯上咱这铺子了?”
“不至于吧?瞅他手腕上那表,够买俩咱们这店了!”
苏清欢把手里半截铅笔搁在窗台边,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木框。
苏庭州挠了挠后脖颈。
整个人陷在床沿里,手指插进头发里来回搓。
指节泛白,额角沁出细汗,呼吸略重。
一个冒出来的亲戚,搅得他心神不宁整整一下午。
就为这事,他跟闺女生分了半个多月,连句话都没好好说过。
他攥着床板边沿,仰头盯着门缝里女儿那双眼睛。
眼珠一动不动,睫毛都没眨一下。
心里像灌了醋,又酸又胀。
脑袋慢慢垂下去,快挨到膝盖了。
肩膀绷着,指腹在床板边缘磨出几道浅痕。
“爸,您琢磨琢磨,他干啥非赶在开店前急吼吼塞钱进来?是不是冲着咱家老方子?”
苏清欢站直身子,把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
“方子……”
苏庭州嘴唇微张,只吐出两个字,便再没接下去。
苏庭州肩膀微不可察地一缩。
左手迅速搭上右腕,像是怕人看清什么似的。
他屏住气,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。
“早八百年就交公了!解放那会儿,咱家所有配比、火候、辅料单子,全送进药材公司档案室了!”
话音落下,他抬手抹了把脸。
“这话我跟你说过几回了?”
他低着头,盯着自己鞋尖上一块洗不净的泥印。
那泥印已经发灰,边缘微微翘起。
“我知道交上去了。可外人信不信?”
苏清欢往前走了半步,影子投在门槛上,斜斜拉长。
“当年苏家老字号,东到上海滩,西到重庆码头,全是爷辈撑起来的。苏轩阳是四房旁支,以前管账的,压根没摸过老爷子亲手写的药匣子!”
苏庭州翻了个身,侧躺着,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套洗得发软,边角起了毛边。
“人家现在开的是集团,搞的是大项目……谁还稀罕咱这点老掉牙的土法子?”
他闷声说,声音从棉絮里透出来,有些沉。
“兴许啊,就是念旧,想拉自家亲戚一把。”
苏清欢当场笑了下,笑得很轻,也很冷。
苏轩阳那副精明相,她早看透了。
头一回婉拒,对方就该懂意思。
哪是帮忙,分明是惦记!
“爸,这话,您自个儿听着不别扭?”
苏庭州没应声,喉咙动了动,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,到底没出声。
隔壁屋里,谢晏已经扯下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,正悄默声换衬衫。
“苏轩阳……”
上辈子,苏清欢被严景彰活活逼死那天,他整宿没合眼。
后来拼了命想找苏庭州,听说人被个远房侄子接走了,赶紧托关系查。
结果像泥牛入海,再没一丝音讯。
他找啊找,从青丝找到白发。
临咽气那会儿,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寻人启事。
一直到咽气那会儿,他都没等到苏庭州的半点音信。
“苏轩阳……”
两天后,“苏记”照常开门迎客。
天刚亮透,晨光斜照在青砖墙上,苏清欢就赶到了铺子门口。
她脚上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,鞋帮沾了点泥,手里提着一只竹篮。
早上八点五十八分,苏庭州蹲在门口,手稳稳地凑近引线,火柴擦过磷面。
“嗤啦”一声,火苗窜起——
“噼里啪啦!轰!”
整条街都像被震得跳了一下,炮仗炸得又密又响。
硝烟味儿直往鼻子里钻,灰烬簌簌落在门槛上。
最后一声“砰”落下,苏清欢一拽绳子。
红绸“唰”地掀开,“苏记”三个字清清楚楚亮了出来。
牌匾漆色鲜亮,金漆未干,反着微光。
苏庭州仰着脖子盯了半晌,眼眶发热,鼻子发酸,睫毛垂下去,又迅速抬起来。
这场景,他打小就刻在脑子里。
那时候他还是个穿锦缎马褂的小少爷,站在爹身边。
听锣鼓喧天,看人山人海,满街飘着糖瓜香和鞭炮灰,耳边全是恭喜声。
“庭州,高兴不?”
苏雪儿一身亮闪闪的金链子配红裙,往那儿一站,跟过年贴的福字似的,扎眼又喜庆。
“高兴!”
话不多,就俩字,还使劲点了下头。
他一把拉过苏清欢,往前跨了半步,往人群前一推,脚尖还往前蹭了蹭,压低声音在后头催:“你快说几句!别愣着!”
“你爷爷当年开业,讲得比唱戏还带劲,热热闹闹才叫圆满!台子都搭好了,喇叭也试过了,就等你开口呢!”
苏清欢回头瞅了他一眼,眼尾微微上挑,反问:“那你咋不张嘴?你才是老板。”
苏庭州脸一烫,耳根迅速泛红,吐了下舌头,手忙脚乱挠了挠后脑勺。
“我……你……哎哟喂!别磨蹭了,再拖下去,黄道吉时就溜走了!”
“哈哈哈——”
大伙儿全乐了,笑声哄哄的。
苏清欢怕真误了时辰,赶紧清清嗓子,喉咙里那点干涩被她用力咽了下去,咧嘴一笑,露出整齐的牙齿,冲大家招了招手,手臂抬得干脆利落。
“各位叔叔阿姨、大哥大姐,早上好呀!‘苏记’是咱们土生土长的老牌子,年纪比我爸还大点儿,老一辈人,谁没拿它下过饭、佐过酒?小时候偷摸夹一筷子酱萝卜,辣得直跳脚,还得捂着嘴不敢让大人听见!”
底下掌声一阵接一阵。
旁边的小孙子仰着脸问:“奶奶,她说的糖蒜,真能甜进心里头不?”
谢晏靠在巷子口那堵灰墙边,胳膊懒懒搭在胸前。
“小嘴跟抹了蜜似的……”
他低声咕哝了一句。
几分钟后,苏清欢收尾鞠躬,腰弯得标准,笑容清爽。
“谢谢大家捧场!今儿开业,大放送!”
“买一斤,送半斤!就今天一天!”
她顿了顿,又补上一句,“酱黄瓜、腌萝卜、糖蒜,样样都送,不挑不拣!”
“还是老办法,先尝,不咬人,也不收钱!”
她伸手抓起一根琥珀色酱黄瓜,在阳光下晃了晃。
“您尝一口,要是嫌不够脆,我当场给您切第二根!”
她说完侧身让开,朝店里一摆手,热情洋溢。
“请进,请进,里面敞亮着呢!”
玻璃柜台擦得锃亮,上面排得整整齐齐……
光看着就让人想咂嘴。
大伙儿刚迈步,苏雪儿“噔噔噔”往前一挡。
“等等啊,我也说两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