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场一下子静了，连小孩都不闹了。
几个正扒拉大人裤腿要糖吃的小家伙也停住动作，仰起小脸往门口张望。
苏庭州最懵，嘴巴微张，眼睛瞪得溜圆。
苏雪儿站得笔直，肩膀挺得像门板，脊背绷成一条直线。
那一瞬间，苏庭州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神气，咋跟他妈当年拍桌子定规矩时，一模一样？
“今儿‘苏记’重新开张，我这个当姑姑的，也得表个态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人群，没看苏庭州，也没看苏清欢，只稳稳落在众人脸上。
“今天进店买东西的，甭管买啥，一律算咱们店的VIp！以后买酱菜，直接打九折，不讲价！”
她语速平稳，每个字都咬得清楚，说完还略略颔首，像是已经盖章定案。
这话一出口，苏庭州和苏清欢当场愣住。
俩人齐刷刷扭头盯住对方，瞳孔收缩，呼吸都滞了一瞬。
苏清欢眨了眨眼，秒懂，立马伸手拽了拽苏庭州的衣袖。
“她跟你提前沟通过没？”
苏庭州一脸懵，还带点委屈，差点跳起来，声音发紧：
“哈？她连我微信都没发过一条！”
苏清欢突然“噗”地笑出声，往前一站，脚跟落地时略略一顿，声音响亮又利索。
“既然苏婶子提了这主意，那咱就照她说的来，马上执行！”
“哎哟，清欢啊，跟聪明人合作就是省心！”
苏雪儿笑眯眯接话，眼角微弯，语气熟稔自然。
合作？
呵，连脸都懒得装了。
这话当着大伙儿面说得这么敞亮，图啥？
不就是想让整条街都知道：苏家攀上高枝了！
有个海外回来的大老板，真金白银砸进了这家不起眼的小酱菜铺子……
往后撑场面的，不是苏庭州父女，是人家背后那个“财神爷”。
队伍刚排起来，苏雪儿就抬手一拦，掌心向上，动作轻巧，笑盈盈喊：“大家慢点儿，别挤，安全第一哈～”。
那派头，活脱脱是这儿的老东家。
靠！
苏清欢心里翻了个大白眼。
她斜眼扫过去，苏雪儿正挺胸抬头，站得笔直，手里捏着一叠纸，语速飞快地安排人搬货、挪货架、擦玻璃。
她手指点到哪儿，旁边几个穿工装的年轻人就立刻应声照办，动作利落，不敢怠慢。
再看苏轩阳，蔫头耷脑站在墙根底下，双手插在裤兜里，肩膀微微塌着。
额头直冒汗，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，眼神乱飘，不敢和任何人对视。
连根电线杆都不敢多看两眼，只盯着自己鞋尖上蹭掉的一块漆。
苏清欢刚想冲过去问清楚，胳膊肘就被苏庭州一把攥住。
他的手掌宽厚，指节粗大，用力扣得很紧，指腹硌得她皮肤发疼。
他凑近，声音闷闷的，压得极低，几乎贴着她耳根。
“你婶子是替咱抬轿子呢。”
“抬轿子？您老能说明白点不？”
苏清欢手腕一拧，顺势甩开手，转身就走。
刚迈步，肖领导。
中心百货房管科那位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、拎着旧公文包、左胸口别着钢笔的大叔，笑呵呵挡在了她面前。
寒暄两句喜庆话，肖领导马上切入正题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，递过来。
“小苏啊，房租发票我给你备好了，回头来办公室拿哈。”
房租？
发票？
上次签合同那天，不就结清全款、拿了收据吗？
收据上清清楚楚印着“租金已结清，共计贰万肆仟元整”，还盖了房管科鲜红的公章。
苏清欢直接问：
“啥发票？哪来的？”
肖领导朝苏轩阳方向偏了偏下巴，嘴角还挂着笑：
“那位大哥，昨天一口气把后两年的租金全交了。”
“说你们是一起干事业的，这笔钱，算作‘投资入股’。”
说完，他挥挥手，跨上那辆二八式自行车。
车铃叮当响了两声，踩着脚蹬子赶上班去了。
苏清欢脸上没表情，嘴角却轻轻往上扯了一下，牵动右边脸颊一道浅浅的纹路。
她转过身，盯着还没回过神的苏庭州，眼神凉凉的。
“爸，现在你还信他们真是来帮咱们的？”
苏庭州张着嘴，嘴唇动了动，喉结上下滚了一次，半天没吐出一个字，只盯着地上自己影子的边缘发愣。
苏清欢捏紧拳头，指节泛白，指甲掐进掌心，抬眼直直望向苏雪儿。
苏雪儿歪了歪脑袋，下巴微扬，嘴角一扬，笑得像刚偷到油的老鼠。
“想坑我？”
“不好意思，我骨头硬，不是随便揉搓的软面团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就走，脚步快得带风，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，嗒、嗒、嗒，一声紧过一声。
钻进小巷，几步就摸到了苏轩阳那辆老掉牙的桑塔纳。
不对劲。
太不对劲了。
前两天在这车里瞥见的病历单，那纸边卷角、蓝墨水字迹，一下全涌上脑子。
苏清欢绕车一圈，仔细查看每个车门的锁扣状态，又伸手用力拉了下车门把手。
门锁纹丝不动，彻底锁死了。
她左右一瞅，目光落在旁边停着的一辆老式二八自行车上。
车轮锈迹斑斑，车架漆皮剥落，链条干涩发黑。
她走过去，抬脚踩住后轮，双手握住车后叉。
稍一用力，就从后轮辐条间抽了根细长结实的钢丝。
她蹲下身，用指甲掐住钢丝两端，先用力掰直，再用拇指和食指反复弯折顶端。
塑出一个细小而坚硬的钩状尖头。
接着将钩子对准副驾驶窗缝处微微翘起的黑色胶条，轻轻撬动边缘。
胶条松动后，她迅速掀开一角，把钩子小心探进去，缓慢往里推送。
同时用另一只手按住车窗玻璃，防止晃动发出声响。
咔哒一声，锁舌弹开了。
这招，还是以前刷短视频时琢磨出来的。
她正低着头鼓捣呢，后头冷不丁冒出一句话。
“行啊，胆儿肥了？”
苏清欢手一抖，铁丝“啪嗒”掉地上，金属撞击水泥地的声音清脆短促。
她赶紧扭头。
谢晏就杵在那儿，两手揣在黑色外套兜里。
肩背挺直，唇角微微翘着，眼神里全是看热闹的劲儿。
“你少掺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