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芸被送进IcU的那天晚上,向风没去医院。
他坐在家里的沙发上,电视开着,没声音。秦豫柔从厨房端了一杯热水出来,放在他面前。他没喝,也没动。
“向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真的不去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“她不需要我。她需要的是钱。”
秦豫柔在他旁边坐下,握住他的手。“她是需要钱。但她也是你妈。”
他没说话。她靠在他肩上。
“我不会劝你。你自己决定。”
第二天,医院打来电话。
“凌向风先生吗?您母亲周芸女士病情恶化,肿瘤扩散得很快,已经出现多器官衰竭。家属最好来一趟。”
向风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秦豫柔在旁边听见了,看着他。他挂了电话,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“向风。”她叫他。
他抬头。
“去吧。别给自己留遗憾。”
他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“我不知道去了能说什么。”
“什么都别说。去看看她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然后站起来,拿起外套。
秦豫柔先到的医院。
周芸躺在病床上,脸色蜡黄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鼻子插着氧气管,手上扎着留置针,监护仪滴滴响着。她闭着眼睛,呼吸很浅。
秦豫柔站在床边,看了一会儿。护士进来换药,看了她一眼。
“您是家属?”
“不是。我是她儿子的女朋友。”
护士点点头,没再问。
周芸忽然睁开眼,看见秦豫柔,愣了一下。她张了张嘴,声音很小。
“你……怎么来了?”
秦豫柔在她旁边坐下。“来看看你。”
周芸看着她,眼睛里没有恨,也没有怨。只有疲惫。
“向风呢?”
“在路上。”
周芸闭上眼睛。过了一会儿,又睁开。“我是不是快死了?”
秦豫柔没说话。周芸看着天花板。
“我还是恨你。”
秦豫柔看着她。
“周芸,你恨我,我理解,你觉得是我抢走了向风,所以他才不原谅你对吗?但是你错了。世间所有的爱都是以在一起为目的的,唯有父母对子女的爱,是以分离为目的的。”
周芸眼神复杂的看着秦豫柔,那眼神里夹杂着怨,还有一种畏惧和忌惮。
秦豫柔继续说。
“我也是母亲。我唯一的心愿,就是我的儿子可以独立强大,不依附于任何人。”
周芸的眼神软了下去,眼角滑出一滴泪。
“秦豫柔,你是个厉害的女人,你确实比我强多了。”
“我年轻的时候,觉得有钱就行。后来有了钱,觉得有人陪就行。现在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了。我……就想听听他叫我一声妈。”
秦豫柔握住她的手。“他会来的。”
——
向风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站在病房门口,看着里面的周芸。瘦了,老了,和他记忆里的那个女人完全不一样。他推门进去,周芸听见动静,睁开眼。看见他,眼泪掉下来。
“向风……”
他站在床边,没动。
“妈错了。妈真的错了。”周芸的声音很轻,“我不该丢下你。不该回来找你闹。不该……不该让你恨我。”
向风没说话。
周芸伸出手,想去拉他的手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没动。
“儿子,妈求你了。叫妈一声,行不行?”
向风看着她。那张脸,他恨了二十年。现在她躺在这里,瘦得脱了相,头发掉光了,眼睛红红的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秦豫柔站在旁边,轻轻推了他一下。
“向风。”
他低下头。“妈。”
周芸的眼泪涌出来。“再叫一声。”
“妈。”
“再叫。”
“够了。”
周芸笑了。那笑容很难看,但她是真的在笑。她伸出手,拉住秦豫柔的手。
秦豫柔愣了一下。
周芸看着她。“你是好女人。向风跟着你,我放心。”
秦豫柔没说话。
“我以前恨你。觉得你抢走了我儿子。现在不恨了。”周芸喘了一口气,“你比我强。你是个好妈。”
秦豫柔冲她笑了笑。
周芸闭上眼睛,手慢慢松开。
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。护士冲进来,医生也来了。向风被推到一边,秦豫柔也被拉开。一群人围着病床,电击,按压,推药。向风站在角落里,看着那些忙碌的背影,一动不动。
秦豫柔走过去,握住他的手。
“向风。”
他没说话。她把他拉进怀里。
他靠在她肩上。这一次,他哭了。
周芸走的时候,窗外下着雨。
向风站在走廊里,看着护士推着病床出来,白布盖着。他跟在后面,走到电梯口。秦豫柔陪着他,什么都没说。凌父也来了,站在走廊另一头,没有过来。他看着那辆推车进了电梯,看着电梯门关上,然后转身,走了。
向风的手机震了一下。凌父发来的消息。
“后事我来办。你休息。”
向风看着那行字,没回。
——
葬礼那天,下着小雨。
向风穿着一身黑,站在墓地里。秦豫柔站在他旁边,撑着伞。凌父也来了,穿着黑西装,头发淋湿了。他向风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
“无论如何,她是你的母亲。”
向风没说话。
凌父看着他。“按照习俗,你三年内不应该办喜事。”
向风抬起头。“什么?”
“三年。”凌父说,“守孝三年。婚礼要推迟。”
向风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秦豫柔握住他的手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向风看着她。“秦豫柔……”
她笑了。“三年就三年。我等得起。”
他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她伸手,擦掉他脸上的雨。
“别哭。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。”
葬礼结束后,向风和秦豫柔站在墓前。
墓碑上刻着周芸的名字,生卒年月,还有一行字——“慈母周芸之墓”。向风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“她这辈子,没当过慈母。”他说。
秦豫柔没说话。
“但最后一刻,她当了。”
他蹲下来,把手里那束花放在墓碑前。是一束雏菊。白色的,小小的,开得很好。他站起来,转身。
“走吧。”
秦豫柔跟在他后面。雨还在下,她的伞一直撑在他头顶。他停下来,把伞拿过来,撑在她头顶。
“别淋着。”
她笑了。“你也是。”
——
回到家,向风换了衣服,坐在沙发上。秦豫柔给他倒了杯热水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三年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愿意等?”
她看着他。“我说过,等得起。”
他伸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她靠在他肩上。
“向风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妈走的时候,拉着我的手说,你是好女人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她说,她以前恨我。现在不恨了。”
向风把她抱紧了一点。“她是对的。”
她笑了。“哪句?”
“你是好女人。”
她靠在他肩上。窗外的雨,还在下。但屋里很暖。
? ?后来,秦豫柔问他。“你恨你妈吗?”
?
向风想了想。“恨过。”
?
“现在呢?”
?
他看着窗外。“现在不恨了。她走了,恨也没意义。”
?
她握住他的手。“那你还怨她吗?”
?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怨。但不想了。”
?
她靠在他肩上。窗外的风,还是那样吹着。有些人,走了,才被原谅。有些人,活着,一直在等。等到了,也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