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怀远走的头几天,沈知夏的日子过得尤其难挨。
习惯了每天清晨被男人低沉的嗓音唤醒,习惯了闭着眼睛也有人把挤好牙膏的牙刷塞进手里。
现在身边突然空了一大块,连早上的空气都显得格外冷清。
不仅心里空落落的,生活上的不便也慢慢显现了出来。
这天一早,沈知夏像往常一样去厨房准备做早饭,却发现水缸里的水已经见了底。
以前陆怀远在家的时候,每天出门前都会利索地把厨房的水缸压满,把灶里的蜂窝煤换好,从不需要她为这些事情操心。
沈知夏独自拎着铁皮水桶走到院子里的压水井旁,舀了一瓢引水倒进压水井的管口,然后双手握住生铁压杆,用力地往下压。
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
生锈的压杆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刚压没几下,沈知夏就觉得双臂发酸,手心被粗糙的铁杆磨得生疼。
出水前的这几下最费劲,那压杆沉得像灌了铅,每一次下压都要调动全身的力气。
以前陆怀远做这些的时候,总是单手一按,三两下就能出水。
当时她还开玩笑说他在显摆自己的肌肉,现在自己上手才知道,这哪是显摆,分明是那个男人把所有细碎的辛苦都担了下来,还在她面前表现出一副轻松愉快的样子。
终于,清凉的井水随着活塞的抽动,“哗啦啦”地流进桶里,沈知夏收回心里的思念,忍着痛继续。
等来来回回把水缸装满大半,她已经累得满头大汗、气喘吁吁,身上的衣服也溅湿了大半。
沈知夏靠在水缸边,看着自己通红的手心,突然就红了眼眶。
原来不是这日复一日的生活有多轻松,而是那个叫陆怀远的男人,用他宽阔的肩膀和粗糙的大手,把生活里所有沉重的部分,都替她悄悄扛了下来。
**
陆怀远离开后的第七天。
夕阳还未落山,沈知夏在院子里收衣服。
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。
“沈知夏!有省城来的挂号信!出来签收一下!”
穿着绿色工装的邮递员从二八大杠上下来,冲着院门高声喊道。
“省城!”沈知夏心中一动,心跳瞬间漏了一拍。
她几乎是小跑着冲出院子,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信件。
那是一个极其厚实的牛皮纸大信封,上面是熟悉的狂放字迹,写着“沈知夏收”。
道了谢,沈知夏关上院门,迫不及待地坐在石桌旁,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的封口。
原本以为会是整齐的信纸,没曾想,一倒出来,却是一堆五花八门、大小不一的纸片。
有皱巴巴的车票,有招待所的便签,甚至还有半截撕下来的烟盒……
沈知夏一张张抚平看过去。
第一张(车票):媳妇儿,刚下车。省城风大,吹得老子头疼。
第二张(便签):媳妇儿,招待所的床太硬,没家里舒服,床单也不香,老子睡不着。
第三张(烟盒背面):今天这个厂的食堂不好吃,想我媳妇儿做的饭了。
……
零零总总七八张纸片,没有一张是正经信纸,也没有一句文绉绉的开头和落款。
每一张都只有寥寥数语,甚至字迹因为匆忙还显得有些潦草。
在这个通讯不发达的年代,这些粗糙的纸片就像是一根根无形的线,把那个远在几百公里外的糙汉子的心,鲜活地拉到了她的面前。
他连找张正经信纸的时间都没有,却在每一个忙里偷闲的缝隙,随手抓起身边能写字的纸,把那些琐碎的思念一字一句地刻了下来。
“这个傻子……”
夕阳下,沈知夏吸了吸鼻子,嘴角却高高扬起。
当晚,抱着这一堆“信”,沈知夏在台灯下坐了许久。
她给陆怀远回了一封长长的信,又连夜做了一大袋肉干。
为了等肉干彻底风干,以免在路上坏掉,沈知夏硬是多留了那封回信两天。
这两天里,她又把信拆开重写了好几遍,总觉得这里不够软,那里不够柔,非得把那股子思念藏得最深才好。
幸好,只用了两天时间,肉干就好了。
沈知夏将那袋红亮喷香的肉干和那封反复修改后的信,以及早前做好的几双鞋垫一起打包,寄往了省城。
**
又是四五天过去。
陆怀远的第二封信到了,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巨大的邮包。
包裹里,是几条当时省城最时兴的长裙,款式大方,颜色靓丽。
信里,男人用霸道的口吻写着:这几条裙子老子一眼就相中了,我媳妇儿穿上肯定好看。等我回来,你穿给我看。
沈知夏窝在床上抿着嘴笑,手上一张张纸片滑过。
依然是各种各样的碎碎念,直到她翻到最后一张小小的纸条。
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,只有张狂又直白的三个字:
想干你!
“轰”地一声,沈知夏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子。
这个流氓!
这种话竟然也敢写在信里,万一被人看见了可怎么好!他也不怕被当成流氓给抓起来。
忍不住又偷瞄了一眼那几个字,沈知夏羞得一把将信纸塞进枕头底下,蒙着被子就钻了进去。
心脏像揣了只小兔子似的,砰砰直跳,怎么也压不下来。
这一晚,沈知夏睡得极不踏实。
梦里,陆怀远那双粗糙的大手带着熟悉的温度,肆无忌惮地攻城略地,男人滚烫的呼吸,真实得让她在梦里都忍不住发颤。
清晨,沈知夏在一片湿漉漉的悸动中猛然惊醒。
她躺在床上,眯缝着眼看窗外渐渐升起的晨光,脑海里还是梦中男人那双深邃得要吃人般的眼睛。
沈知夏甚至觉得空气里都还残存着一股子霸道的烟草味。
那种被灼热气息包裹的错觉还没消散,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碎了这满室的旖旎。
“砰砰砰——”
敲门声急促又压抑,伴随着断断续续的抽泣。
沈知夏头一紧,梦里的温存瞬间烟消云散。
她迅速披上衣服去开门。
门外,江晚秋头发凌乱,脸色惨白如纸,一双原本明媚的眼睛此刻肿得像两只核桃,整个人摇摇欲坠。
“夏夏……”看到沈知夏的那一刻,江晚秋的眼泪再次决堤,“我没有家了……”
? ?陆狐狸单手按着压杆:不,媳妇儿,你理解的没错,我就是在显摆自己的肌肉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