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以后,山上的猛兽越来越不安分了。
先是村里的鸡被叼走了好几只,然后是羊圈被撕开一个口子,血淋淋的。
队长急得嘴上起了泡,组织打猎队上山围了几次,都没找着那东西的踪迹。
“是狼。”陆寒州蹲在羊圈边上看了一圈,指着地上几个深深的爪印,“不止一只,至少三四只。”
队长的脸都白了。
“这可咋整?要是进村伤了人咋办?”
陆寒州没说话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我明天上山看看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队长犹豫了,“太危险了吧?”
“人多了反而打不着。”
队长想了想,点点头。
南软在旁边听见了,心一下子提了起来。
她没说话,但晚上吃饭的时候,筷子一直在碗里戳,没吃几口。
“怎么了?”陆寒州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扒了一口饭,咽不下去。
他看着她,没再问。
第二天一早,陆寒州就背着弓箭出门了。
南软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,手里攥着门框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南软,你别担心。”刘小娥路过,安慰她,“陆大哥身手好,不会有事的。”
“嗯。”她笑了笑,转身进屋了。
一整天,她干活都心不在焉。
翻谷子的时候翻歪了,挑水的时候洒了一半,切菜的时候差点切到手。
王婶笑她:“你家小陆才走一天,你就丢了魂了?”
她没搭理,继续切菜。
傍晚的时候,村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。
有人喊:“打猎队回来了!有人受伤了!”
南软的脑子嗡的一声,手里的菜刀哐当掉在地上。
她跑出去,腿都是软的。
村口围了一圈人,她挤进去,看见一个人躺在门板上,脸上全是血,衣服也破了。
不是陆寒州。
她的腿一软,差点坐地上。
刘小娥扶住她:“不是陆大哥,是李叔。”
李叔是打猎队的,跟着一起上山了。
听说狼群忽然冲出来,他跑得慢,被扑倒了,胳膊上咬了一口,脸上也被爪子划了一道。
血糊了一脸,看着吓人,但没伤着要害。
“陆寒州呢?”南软抓住一个人问。
“在后面,他没事。”
话音刚落,陆寒州从人群后面走出来。
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的,连个泥点都没有。
肩上扛着弓箭,手里拎着一条狼腿,血淋淋的。
他看见南软站在那儿,脸色发白,眼圈红红的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“没怎么。”她别开脸。
他走过去,低头看着她。
“你哭了?”
“没有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切洋葱辣的。”
他看了看她手里,什么都没拿。
他没拆穿,把手里的狼腿递给她。
“晚上加餐。”
她接过来,沉甸甸的,还在滴血。
她看了他一眼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晚上,队长在队部开会。
打猎队的人都来了,李叔胳膊上缠着纱布,脸色蜡黄,坐在那儿直哼哼。
“不能再这么下去了。”队长拍着桌子,“今天李叔运气好,只伤了胳膊,下次呢?万一伤着要害呢?”
“可是那狼太精了,根本靠近不了。”
“弓箭射程不够,还没到跟前就被发现了。”
“要是能有把枪就好了……”
队长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枪有。公社前段时间拨了一批装备,其中有几把步枪,放在库房里。”
“那赶紧拿来啊!”
“没人会用。”队长叹了口气,“那玩意儿跟猎枪不一样,复杂得很。咱们村没人摸过。”
大家沉默了。
“要不,我去试试?”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。
大家扭头一看,是陆寒州。
他坐在角落里,手里端着一碗水,表情很平静。
“你?”队长愣了一下,“你用过?”
“没见过,想试试。”
旁边有人笑了。
“小陆,那玩意儿可不是弓箭,弄不好会炸膛的。”
“就是,你别逞能,伤了自个儿。”
“你一个种地的,摸过枪吗?”
陆寒州没说话,继续喝水。
南软站在门口,心跳得咚咚响。
她比谁都清楚,他摸过枪。
不但摸过,他闭着眼睛都能拆装。
队长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行,明天一早去公社借枪。小陆,你要是不会,千万别硬来。”
“嗯。”
散会了。
南软和陆寒州一起往回走。
月亮被云遮住了,路上很暗,她看不清他的脸。
“阿寒。”她喊他,“你真的会用那个枪吗?”
他没回答。
“你要是不确定,就别——”
“会用。”他说。
她愣住了。
他从来没这么肯定地说过什么。
以前问他什么,他都是不知道、不记得。
这次他语气很确定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她问。
他没回答,继续往前走。
她跟在他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,他好像离她越来越远了。
第二天,队长从公社借来了一把步枪。
擦得锃亮,油光光的,一看就是好东西。
打猎队的人都围过来看,谁都不敢碰。
“这玩意儿怎么使啊?”有人伸手摸了摸,又缩回去了。
“听说扣扳机就行了。”
“你懂个屁,还得瞄准呢。”
陆寒州走过来,看了一眼那把枪。
他没说话,拿起来,拉了一下枪栓,看了看膛线,又摸了摸准星。
动作很快,很熟练,像做过一千遍一样。
“子弹呢?”他问。
队长从盒子里拿出几发子弹递给他。
他接过来,看了看底火,退出来,重新装进去。
然后举起枪,对着远处的树干,瞄准。
“砰——”
枪声在山谷里回荡,惊起一群鸟。
大家都愣住了。
陆寒州放下枪,看了一眼远处的树干。
队长跑过去看,回来的时候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“打、打中了!正正好好在正中间!”
所有人都看向陆寒州,眼神复杂得很。
一个种地的,第一次摸枪,抬手就打了十环?骗谁呢?
“小陆,你以前真没摸过枪?”队长盯着他。
陆寒州把枪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没有,可能是天赋。”
南软站在远处,看着他被一群人围着问东问西,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。
他骗得了别人,骗不了她。
那熟练的动作,那精准的枪法,那拉枪栓时毫不犹豫的手势。
他既有天赋,又练过很多很多次。
她转过身,往回走。
……
晚上,他回来得很晚。
她坐在炕上等他,煤油灯快没油了,火苗一窜一窜的。
“还没睡?”他推门进来,看见她坐在那儿,愣了一下。
“等你。”她说。
他脱了外套,挂在门边,走过来在炕沿上坐下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阿寒。”她喊他,“你今天那枪打得真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