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宫大门洞开。
谢平章一脸从容地迈入殿门,一身蟒袍无风而动,不怒自威。
他不是一个人来的。
还带来了家里的三个孩子,谢云烬、谢婉宁、谢玉姝。
“臣谢平章,携犬子小女,参见陛下,太后娘娘。”
他行君臣之礼,小皇帝肉眼可见的怕他,下意识坐直身子,才一板一眼地抬抬手。
“尚父免礼,今日是家宴,来的都是自家人,无需拘礼。”
萧克恭一声冷笑。
谢平章是当今圣上的姑父没错,换到民间百姓家里,唤姑父一声“尚父”也无不可,但萧旻是皇帝,亲姑父摄权多年,乱了君臣本分不说,哪来的脸要皇帝叫自己尚父的?
“九锡王——”萧克恭要开口。
“肃王殿下。”景仁太后怕萧克恭当众发难,笑着开口岔了话,“九锡王家的这几个孩子,你已多年未见了吧?快瞧瞧,可是个个都变了模样?”
萧克恭喉头一紧,压下火气,“太后说得是。”
景仁太后同她对视一眼,目光转向谢云烬,说得亲昵,“阿烬是越发挺拔了,年纪轻轻便执掌绣衣司,你们这一辈里呀,少有这般能干的,陛下该重重赏你……”
谢云烬拱手含笑,“回太后,能为陛下分忧,为朝堂尽职,是臣的本分。”
太后笑意微深,又抬高下巴,往殿门扫了一眼,“今日沉儿怎的没来?哀家上回见他,还是春狩,这孩子,得空也不说入宫瞧瞧哀家……”
谢家几个兄妹里,真正与皇室有血缘的只有谢沉一人。
太后是谢沉嫡亲的舅母,关心他本是寻常,可下一句再出口,便成了绵里藏针。
“九锡王,哀家怎么听说,沉儿还在为石狱的事,跟你置气呢……父子之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,哀家这就差人去,把他传进宫来,好好说道说道……”
一副闲谈家事的样子,便将矛盾摆到桌面上来。
都是千年的狐狸,谁不知道谁呀?
谢平章拱拱手,淡笑一声,“不劳太后大驾,昨日肃王殿下三千精兵入京,世子忙于戍卫,不敢入宫赴宴。”
萧克恭脸色微沉。
喉头像梗了苍蝇一般。
太后看他一眼,温婉地笑着接话,“年轻人勤勉些是好事,可忙归忙,家业也得顾着,沉儿老大不小了,早些成家立室才是正理。永宁不在了,你这个当爹的要多上点心……要等他当了爹呀,才能体会当爹的不易……九锡王,你说是不是?”
谢平章笑道:“太后教训得是,臣回去便催他。”
他一笑,气氛便松缓下来。
殿中几位宗室老臣和皇亲,纷纷赔着笑附和,对九锡王的态度,极尽巴结谄媚。
萧克恭看在眼里,心惊九锡王积威之深,缄默不语。
场面有些难看。
景仁太后微笑着看过去,刻意忽略了谢婉宁,看向坐在她身侧的谢玉姝。
“这便是玉姝吧,上次见你,你才那么一点大,这都长成大姑娘了,这亭亭玉立的小模样,真是好看呐……”
谢玉姝脸颊绯红,“谢……谢太后娘娘恩典。”
景仁太后环视众人,又笑道,“哀家看着这些年轻人,心里便欢喜,你们往后,都要多到宫中走动……”
从前柳汀月掌家,压着周氏,谢玉姝便没有这样露脸的机会,她少见世面,突然得太后夸赞,紧张得不知所措,下意识去看姐姐谢婉宁的脸色。
谢婉宁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她的手。
太后目光一转,好似这才注意到谢婉宁一般。
“婉宁丫头瞧着清减不少,可是身子不适?”
明知故问。
柳汀月的事满城皆知,太后的关怀,无非是当众敲打。
谢婉宁厌烦这种虚情假意,索性破罐子破摔,装都懒得再装。
“回太后娘娘,臣女的母亲身陷囹圄,臣女挂心,清减也是难免。”
太后微微一怔,没料到她会如此坦荡直白,一时竟让她落了个没脸,下不来台。
“你是个孝顺孩子,是你的母亲没有福气,辜负了你和你的父王。往后你且放宽心,保重自身才好。”
谢婉宁垂下头,“臣女谨记太后教诲。”
太后这才转开脸,与旁人说话。
案上摆满了珍馐美酒,海味山珍,谢婉宁却食不吃味。
从太后先问玉姝再问她,她便知道,从前所有的和颜悦色都是假的。太后那句孝顺,与其说是夸奖,不如说是诛心。
这便是皇家。
说违心的话,做虚伪的事。
谢婉宁扭过头。
一旁坐着的是宝庆公主,先帝最小的女儿,比谢婉宁小两岁,她二人从前不大对付,见了面总要明里暗里较劲,以前谢婉宁是不搭理她的,如今大抵是心境变了,想到宝庆的母妃早逝,在宫里也是无依无靠,竟莫名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酸楚来。
她主动往宝庆身边靠了靠。
“公主可是长高了些?”
宝庆公主意外她的示好,点点头,迟疑片刻才又开口,“我听说了你母亲的事……婉宁,你莫要难过。”
这安慰人的话不算动听,甚至说得有些笨拙,谢婉宁却听出了其中的善意和真诚……
“人只有在落魄的时候,才分得清是真情,还是假意。”
谢婉宁想到刺儿的话,心头微涩。
“你不怕我么?”
“我怕你做甚?”
“往日围着我奉承的人,如今都避我如蛇蝎。”
宝庆公主轻哂,“我看你心境宽了许多,和从前不大相同。”
谢婉宁道:“从前年少无知,不识人心深浅,如今有人教我,要学着长大,要知祸福无常,无人得免……”
宝庆忽然眼眶一红。
她的母妃生前是先帝最宠爱的贵妃,得宠时着风光无限,几乎临驾皇后之上,可先帝龙驭宾天之后,她的母妃被赐死,身为公主的她,日子也不好过。
“要不是今日皇叔的接风宴,我都难得踏出宫门一步,更别提与你说这些体己话了。”
“没有母族依仗,再尊贵的身份,也不过是个摆设。”
二人相视,皆心有戚戚。
谢玉姝懵懂地插嘴道:“二位姐姐在说什么?”
宝庆公主与她不熟,斜睨一眼,只抿嘴不答。
谢婉宁道:“我们说的是大人的事,小孩子只管吃菜。”
宝庆公主点了点头,谢玉姝也没有追问。
两个不对付的小姑娘,意外地达成了和解。
而这头,男人们的战争刚刚开始。
谢平章坐在太后和皇帝的左下首,正好与肃王萧克恭面对面,两个人一左一右,隔着满桌珍馐,眼神隔空打架,嘴里嘘寒问暖。
谢平章率先举杯:“肃王殿下在北境安定边关,才有京中百姓的安居乐业,这一杯,本王替满朝文武,敬殿下戍边之功。”
萧克恭没有举杯,而是上下打量他,“昨日本王刚回京,便听闻九锡王抱恙在身,今日一见,王爷中气十足,气色也很是不错,病体这是大好了,大夫可有说,能饮否?”
谢平章笑道:“托肃王殿下的福,本王已无大碍,不敢在王爷的接风宴上失了礼数。请!”
萧克恭这才托起酒杯,举了举,爽朗地笑道:“本王戍边多年,粗人一个,不及九锡王辅佐幼主,总揽朝纲这般劳心费神。这杯酒水,该本王敬你才是。”
谢平章面不改色,“本王不过是替先帝和陛下分忧罢了,不及肃王忧国忧民,刚入京便当街接了状子,替百姓做主申冤。”
满殿无声。
这二人的机锋谁都听得出来。
一个是讽刺谢平章以臣欺君,架空皇权。
一个是嘲弄肃王急着揽权,把三法司的活儿都抢了。
几个宗室老臣对视一眼,噤了声。
小皇帝下意识看身侧的太后,太后面色平静,微微笑着,不发一言。
萧克恭道,“正好碰见罢了,一个老婆子说她的孙女三年前采选到选婢署,送入九锡王府后,再无音讯……听闻九锡王治府有方,本王想请教一句,那丫头,如今在何处?”
谢平章将酒杯搁下,目光淡淡扫向谢云烬。
“老二,此事可曾听闻?”
谢云烬唇畔浮起一个似有若无的笑。
难怪要他同行入宫。
原来是拿他当挡箭牌呢?
这个亲爹,从来没让他失望过。
谢云烬从容起身,朝肃王拱了拱手。
“殿下,那丫头的事我已命人查实,此女确有入府,分派在浆洗房当差,入府不到一月便染病,暴毙而亡。”
肃王脸色难看至极,“闹出人命官司,连个交代都不给亲眷?这可是天子脚下,你们九锡王府便是这样草菅人命的?”
谢云烬不紧不慢地一笑,“殿下戍边多年,不知京中险恶。那老妇人的孙女暴毙,按例是赔了抚恤银子的,有籍可查……如今再来当街喊冤,分明是讹诈生事,蒙骗王爷。”
“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妇人,孤身跪在街头,拿命来讹诈本王?可笑!”
“民间奸猾之徒,不足为奇。”
谢云烬说完,再慢悠悠地补充一句,意有所指,“依臣下看,殿下这回怕是被人当成了刀使……”
此言一出。
殿里众人的神情变得十分微妙。
一个晚辈在肃王面前这般说话,当然是胆大且狂妄的,但他是谢云烬,他执掌的绣衣司,一向行事狠辣,六亲不认,不给肃王面子又算得了什么?
萧克恭看了他一眼,又看向谢平章,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,“九锡王好福气,有一个独当一面的好儿子……”
谢平章拱手:“殿下过奖。”
萧克恭道:“既然谢司主在这里,那本王也想替百姓问一问,画皮案查了大半年,凶手可有着落了?”
谢云烬目光越发冷淡,“殿下远在北境,对洛京的事也如此关心?”
萧克恭道:“本王虽是戍边藩王,但大靖的安危,岂能不挂心?凶手逍遥法外,百姓人心惶惶,本王替朝廷急啊。”
谢云烬抿了抿嘴,“案子是有些棘手,但快了。”
萧克恭质问:“快了是何意?”
谢云烬抬眸直视,似笑非笑。
“快了便是殿下远道而来,还是好好歇着吧。这些琐事,不该殿下费心。”
萧克恭被他堵得一时语塞。
殿内无人出声。
萧克恭这时才算明白了“谢阎王”这个称呼的来历,这个谢元烬,比他爹还难缠。
他端起酒杯来饮了一口,才压下那口气:“那就祝贤侄早日破案,还京中百姓一个安宁了。”
谢云烬举杯:“承殿下吉言。”
谢平章谢云烬的应对,极是满意。
他清清嗓子,顺势举杯转向肃王,满脸笑意:“肃王殿下,犬子年轻气盛,言语多有不周,你莫要与他一般见识……”
萧克恭回敬,也笑:“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,九锡王后继有人。恭喜!”
“同喜同喜!”
二人举杯笑着对饮,满堂宾客这才如梦初醒一般,纷纷起身,举杯附和。
殿里复又热闹起来,丝竹声起,舞袖翩跹,整个永安宫花团锦簇,开怀畅饮,众人大声说笑着,看似是骨肉叙旧,君臣同乐,可这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底下,朝堂新旧权柄的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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