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肃王从北境带来的三千精锐,说是三千,并非精准人数,除跟着肃王入城归驻旧邸卫戍的几百人,余下兵卒经由孙千总逐一清点造册后,最终交到谢沉手上,还有三千一百人九十三人。
“藩王镇边归京,带亲兵护卫足矣,偏他肃王要三千护卫,分明是目无朝廷。”
“上面动动嘴,下头跑断腿,三千人?单粮草一天都要消耗多少担?闹到最后,又是一笔糊涂账,不知中饱了谁的私囊……”
营房里,几个京营武官七嘴八舌,对萧克恭如此张扬返京多有不满。
谢沉神情淡淡:“无妨,按规制即可。”
孙千总道:“世子爷,肃王的人马跟咱们京营的兄弟,就没法在同一口锅里吃饭,那些北境兵野惯了,守不了京营的规矩……”
“朝廷厚待北境兵,在京中不用驻防轮值,还额外贴补粮饷,营里士兵本就不满,都在说家花没有野花香,这两下里要是呛起火来,只怕要惹出大祸来……”
“偏袒之下,必生哗变,不能寒了京营士兵们的心!”
“对!不能惯着他们!世子爷,您得拿个章程出来,不然弟兄们心里这口气咽不下去!”
一时间群情激愤,几个武官纷纷看着谢沉,等他定夺。
谢沉抬眸,“拆分、混编,分散驻营。”
孙千总眼睛一瞪,反应过来,“绝。”
世子爷这一手可以说是釜底抽薪了,人员一拆分打散,便很难抱团结势,再按京兵的规则来管束,便是肃王想做点什么,也有心无力。
隐患、争端,一并消弭于无形。
不愧是大靖第一公子。
几个武官纷纷抱拳。
“世子胸有丘壑。”
“此计高明。”
孙千总兴冲冲下去交代了。
谢沉略略点头,起身撩了撩衣袍,负手走出了营房。
天色已暗沉下来,九月的风凉馊馊地灌入校场,辕门上的旌旗在风中发出鼓荡般的呼啸……
青眼把黑骊牵过来,低声道:“世子爷,永安宫的接风宴,太后娘娘昨儿便打发人来递了话,您看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去!”
谢沉接过缰绳,翻身上马,“回府。”
-
刺儿今日跟阿桃去临漪轩外的园子里采摘了不少桂花,放在廊下的青石上晒了半天,便烘得半干了。
她和阿桃各缝了一只枕套,准备这两日再去多摘一点,准备等桂花干透了,就塞进去做枕头。
两个人忙活到入夜才收拾,满屋子的桂花香。
她心满意足的伸了个懒腰,散了发髻准备洗漱歇下,不料刚从浴房出来,还在绞头发,小丫头青杏便来禀报说,世子爷来了。
青杏、青枝,还有两个仆妇,都是青棠新安排来知微居侍候的,刺儿不知她们底细,只让阿桃交代她们没事不能到内室里来,所以她们平常只在外院听差,回话也站在门外。
刺儿与阿桃对视一眼,略略诧异。
谢沉是个讲究规矩到近乎迂腐的人,尽管她有“房中人”的名义,但他从来没有逾矩之举,保持着君子风度,连白日里都很少来知微居,何况这个时辰?
刺儿让阿桃将她头发束起,披衣出去。
只见谢沉站在她平素看书的那张书案旁,翻阅苏衡送给她的那本《菱川风物志》,修长的指节,颀挺的身姿,如一株霜后青竹,背影看上去清冷孤高。
刺儿静立在侧,没有打扰。
等谢沉放下书回头,她才行礼。
“世子爷。”
谢沉神色如常,坐在窗边矮几旁。
“可有吃的?”
刺儿没料到他说的第一句话是问吃。
自从上次他吩咐不用再为他送吃食,刺儿便很少往静澜院送东西,大晚上的,灶火都熄了,哪里还有。
谢沉瞧见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犹豫,“上次的面,就好。”
刺儿道:“世子坐一会儿,我去灶上瞧瞧。”
这个时辰满院子的人都歇下了,灶房里安安静静的,阿桃过来替刺儿烧火,蹲在灶膛边小声嘀咕谢沉。
“看来宫里的席面也没多金贵嘛,都填不饱世子爷的肚子,白瞎了那么多厨子……”
阿桃嘴馋,做梦都想吃宫中御膳。
在刺儿面前念叨过好久了。
刺儿闻声便笑,“他没有入宫。”
阿桃惊讶,咽一下唾沫,“宫宴都不吃,他是不是傻?”
刺儿淡淡摇头。
谢沉这人性子古怪,她从前便知。
他的生母永宁长公主出身尊贵,他也是皇亲国戚里的翘楚,打小便出入宫闱,与皇室子弟同席读书,按说该八面玲珑,长袖善舞才对。
可谢沉偏不,宫中应酬能推则推,不愿沾染半分是非。
不过,尽管他与皇室不够亲厚,但血脉终究割舍不断,如今亲舅舅回京,跟他的亲爹打对台,整个皇室都是他的至亲,对他来说,夹在中间怕是没那么好过。
刺儿猜,这是他晚上过来吃面的原因——
“他性子闷,有什么都压在心里。”
阿桃听了,气鼓鼓的:“小娘子这么了解世子爷……”
这酸酸的话,分明是在为她家二爷不平。
刺儿白她一眼,“我也了解你,再不添柴,火该灭了。”
“哎呀,我这火怎么没生起来?”
小厨房里没有多少食材,刺儿翻遍了食柜,找出两个萝卜和一小块酱肉,又敲了两个鸡蛋在碗里。
她让阿桃把火烧得旺些,洗净了手才开始和面,再将揉好的面团和萝卜一起切成细丝,用葱姜爆炒酱肉,待煸出香气才起锅,重新添水烧开,将切好的面条抖入锅里……
香味漫出来时,再煎两个鸡蛋卧在碗里,闻得阿桃饥肠辘辘。
刺儿笑了一下,从锅里盛出一碗放在灶台上。
“你先吃。”
阿桃眼睛点了灯一般,亮得灼人,“小娘子,我抢在世子前面吃,会不会折了福气?”
刺儿:“会,那你莫要吃了……”
看她要把碗抽走,阿桃急得扑过来,死死护在胸前。
“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,小娘子最好了。”
刺儿点一下她的脑门,示意她就在灶房里吃,自己将面碗放在托盘上,端回正屋里来。
谢沉仍然坐在那里,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。
屋里灯火暗淡,他正襟危坐,清峻的眉眼看不分明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刺儿看他一眼,将面碗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,再摆好筷子,又从托盘里端出一碟泡菜。
“灶上不剩什么食材了,世子爷还是将就吃面吧,莫嫌寒酸。”
谢沉低头尝了一口,“没放盐?”
刺儿一愣。
之前谢沉从不挑剔的,更很少提要求。
是她手艺退步了,还是今儿的世子爷有什么毛病?
谢沉将筷子递给她,示意她尝。
“不用。”刺儿重新找来一双筷子,尝了尝汤底,又夹起一块泡萝卜皮塞入嘴里。
“面条清淡了些,但夜里吃太咸不好入眠,泡菜是入夜时才腌上的,原想着明早配粥,是没怎么入味。”
她去灶上取来一碟黄豆油,拌在泡菜里,“少吃些这个。”
谢沉没再说什么,慢慢的吃。
他吃东西很优雅,端碗执筷,眉眼举止,皆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,几乎连声音都没有发出。
屋子里安安静静。
太慢了!
刺儿等得发困,打了个哈欠,想催他快些吃完好滚,又说不出口,只好干站在一旁数灯花。
爆一下。
爆两下……
世子爷仍是慢条斯理,就一碗素面,竟同品尝山珍海味一般,细嚼慢咽……
刺儿服气。
不想问的话,还是出了嘴。
“世子爷可是有什么心事?”
谢沉嗯了一声。
但不说什么,直到把面条吃完,放下筷子。
“我吃好了。”
刺儿见他眼底蒙着一层倦色,表情晦涩难明,心下微微一叹,“天色不早了,世子爷早些回去歇了吧,碗筷放在这里便好,阿桃一会儿来收拾。”
谢沉:“不急。”
刺儿瞥他一眼,心道你不急,我急啊。
但嘴上不便直说,毕竟她还是沈刺儿,世子院里仰人鼻息的侍婢,不得不耐着性子装乖顺。
“那世子稍坐,我去沏壶茶来……”
她随口客气一下,按谢沉的性子,是不会麻烦人的,不料他一听这话,刚直起来的身子又坐了回去。
“有劳。”
有劳……有劳个鬼啊……
刺儿心里一阵懊恼,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,叫你多嘴。
不过到这时她也算看出来了,谢沉就是不想走,赖在这里定有什么话要交代。
只不过这人跟谢云烬脾性不同,内敛一些,不肯把话挑明。
她沏了茶再回来,谢沉身影仍是岿然不动,跟那里请回来的大佛似的,她将茶碗端上前去。
“世子可是有话交代?若有差遣,吩咐便是……”
谢沉抬头,“上次我的提议,你如何想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