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衡刚回府,郑管家便将密报交到了他的手上。
牛皮纸袋上没有署名,他起初以为是刺儿,可郑管家说是他内人采买回来时收到的。
那人看到他内人打开角门,便匆匆走近,把东西塞到她篮子里便走了,连脸都没有看清。
“老奴去齐记香铺打听过了,沈娘子今日没有去过。”
苏衡瞬间了然。
真有要紧的东西,昭昭会送到舅父那里。
苏衡迟疑一下,掉头便去找周敬。
周敬上次告老还乡,朝廷没有正式准奏,他便称病告假在家,从此过上了半退半隐的闲居日子,莳花弄草,煮酒抚琴,养鸡遛狗……明面上把都察院那一堆烂摊事都卸下了,但《大靖实录》《勋臣列传》和《百官考语》的编写,一直没停,加上门生遍布六部九寺,周家子弟也多在朝中做官,大事小事,一件也绕不过他的耳目。
周敬看了苏衡带来的密报,捋着胡须半晌没有开口。
苏衡悄悄捏了把汗,拱手道:“恩师,学生想趁肃王回京这阵东风,将证据上呈天听,弹劾谢平章,翻卫家的案……”
周敬回头看他:“肃王前脚刚回洛京,这封密报后脚就到了你手上,通风报信的是何人,可曾细想过?”
苏衡微微一怔,斟酌着道:“学生不知来者身份,想是不便出面,这才借学生之手。”
周敬皱眉,“子衡,你和你父亲一样,心性赤忱,刚正不阿,但你要记住,在这座朝堂上,正直却不懂变通的人,活不长久。”
苏衡点头应是,心里却犯糊涂。
“这些证据,还不足以定罪吗?”
周敬把牛皮袋子交还到他手上,“足够了。但不是定谢平章的罪,是谢三。”
苏衡道:“天下何人不知,这谢三就是谢平章的狗腿子,爪牙作恶,主子也难辞其咎……”
周敬一声不吭地从桌面上拿起一方青田石印章,在手里把玩着,瞟了一眼苏衡,忽然问:“若是主子见狗咬人,抢先一棍子把狗打死了,旁人还能说是主子指使的吗?”
苏衡醍醐灌顶,朝周敬一揖。
“学生受教了。如此说来,送证据的人正是谢平章,他要撇清干系,才会纵着绣衣司查谢三的老底,纵着世子征占谢三的庄子,这老狐狸狡猾,看着什么都没做,实则默许两个儿子剪除隐患,弃车自保……”
周敬欣慰地捋着花白长须,点点头。
他以为自己这学生已然想通透了,神色便缓了下来,不料苏衡话音一转,又正色躬身,“学生深知此局凶险,但总得有人挺身入局,学生愿做这把刀,不惧祸难,毕竟良机难寻,不可白白错失……”
周敬眼睛一瞪,定定地看着他,等他又躬身请罪,这才低声提点,“你一个佥都御史,出这个头做什么?把这些东西交到王简手上,他是都察院掌堂官,这天大的功劳,你何不送个顺水人情……”
这是什么人情?
分明是烫手的山芋。
王简也是周敬的门生,这些年来左右逢源,素爱骑墙观望,周敬这是要借此敲打他了。
苏衡看着周敬的笑,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。
恩师能在宦海沉浮这么多年还屹立不倒,这为官之道,值得他毕生研习。
“学生明白了,多谢恩师指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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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周府出来,天已擦黑。
苏衡没有直接回府,而是绕道去了舅父的齐记香铺,这个点儿,铺子已然打烊了,伙计将他引入里间,苏衡写下一张素笺,粘到香盒的夹层里,交到舅父手上。
“明日一早,舅父差个伙计送到九锡王府知微居,就说是沈娘子要的菱川老香粉……记住,务必亲自交到她手上。”
舅父接过来,有些担忧地看他。
“子衡,你这又是何苦?好好的官不做,净掺和这些掉脑袋的事。你爹当年就是吃了太过较真的亏,你怎地还不长记性?”
苏衡知晓舅父心疼他,也不与他争辩,只笑着应了。
“舅父放心,我不是莽撞的性子,有分寸的。”
“唉!你舅母昨儿还在念叨,说你瘦得下巴都尖了,身边却没个知冷知热的人,连口热饭都吃不上……”
舅父说到这里,忽地朝灶房那头看了一眼,才压着嗓音道:“你舅母前头给你相看了好几家,你回回都找由头推脱,她白忙活一场,心里头不痛快着呢……一会儿你陪个笑脸应下,也上点心,也不是叫你立时就娶,全当给你舅母一个脸面……”
说到亲事苏衡就头痛。
“舅父,这事不急的,等我忙完这阵子再说。”
“忙,人这一辈子哪里忙得完的?官做得再大有什么用?不如早早娶一房媳妇,生几个孩子,热热闹闹的,日子才算踏实。”
舅父把香盒收进柜子里,又回头看他一眼,“你爹娘要是还在,也得说这个话。”
苏衡笑笑没接话。
他想到了昭昭。
一个弱女子尚且可凭一腔孤勇,赤手空拳闯入龙潭虎穴里,以命相搏,只为求一个公道,他一个大男人有官袍加身,如何能畏惧退缩?大仇未报、沉冤未雪,他不敢求半分安稳。
便是要谈婚论嫁,也是等尘埃落定之后。
舅母不知甥舅俩在说些什么,从灶间探出头来,大声道:“子衡别走了,锅里炖着排骨藕汤,还有你爱吃的红烧肉,吃了再回去。”
苏衡笑道:“舅母不说,我也要厚着脸皮吃了再走的。”
这天晚上,苏衡在齐记香铺吃了舅母费心整治的一桌子热乎饭。
苏衡的母亲走得早,小时候父亲常年外放做官,舅父舅母便把他当半个儿子照看。这些年,他一个人在京中做官,俸禄不算薄,花也花不完,一半的银钱都交到了舅母手上,舅母也是实在人,银子替他存起来说留着娶媳妇,然后三天两头做点吃的,要么请他过来,要么送到衙门里去,又四处托人请媒,一会是李家米铺的闺女,一会是张记布庄的小娘,就盼着他早点成家。
有这样的温情托底,他也想有个家。
但念及昭昭,想一想,都觉得是辜负。
吃罢夜饭,舅父又唠叨他几句,才将他送到门口。
苏衡一个人踏着月色回府。
快到九月中旬了。
皓月当空,照得长街一片霜白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留在手札里的那句话。
“此案遮天,人证尽亡,唯盼昭雪。”
他抬头看天上的明月。
心中一片激荡……
-
刺儿次日晌午收到了齐记香铺送来的香粉盒。
那伙计极是谨慎,再三表示要亲手交到沈娘子手上,门房上盘问半天才放他进来,在门下等待。
刺儿出去接了盒子,打发了他一些碎银,他才千恩万谢地离开。
回到里屋,刺儿验过封口,拆开盒底夹层,取出苏衡的素笺,怔怔看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
阿桃在一侧急得抓耳挠腮:“小娘子,苏大人到底说了什么?”
刺儿推开窗,看着院里那棵柿子树。
今年雨水很好,枝头结下了累累果实,沉甸甸的,像一盏盏小灯笼,还没有熟透,已是格外喜人。
她道:“阿桃,今儿夜里我得出府一趟,不能让人知晓,你替我掩护……”
阿桃被她沉冷的眼神吓了一跳。
“小娘子要去哪儿?”
院里新来的丫头婆子,多少有些碍手碍脚,刺儿寻思一下,没有细说去哪里,只叮嘱她,“我走以后,若她们来问,就说我身子乏,早早歇下了,谁也不见。”
阿桃点点头,
入夜后,刺儿换上阿桃的衣裳,用布巾裹了头发,悄悄翻墙离开了王府。
为免被人盯梢,她在街市上绕了两圈,才去忠义棺材铺。
周德茂也来了。
老忠摆了一张小案几在后院作坊里,二人煮着热茶,就那么坐在半成品的棺材板中间,低头说话。
刺儿冷不丁推门进来,二人愣了一下,才起身相迎。
“小娘子来得正好,周掌柜才带来个消息,正说明日传话给你。”
刺儿看看他,又看看他身侧的周德茂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老忠快步上前将作坊的门掩好,周德茂作了作揖,压着嗓子道:“小娘子,您要找那牛头寺的老和尚,有下落了。”
刺儿心头一跳:“在哪儿?”
周德茂道:“今儿一早,老奴去城西的车马行收租子,在关帝庙前瞧见一个灰袍老僧,瘦长的个子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僧袍,那眉眼神色,跟小娘子之前描述的一模一样……”
那天从牛头寺回来,刺儿心下便觉得不得劲儿,便托了老忠他们留意。后来肃王回京,一桩桩事赶着上来,她便暂时搁下了这头。
没想到真让他们发现了。
她问:“可有跟上去瞧瞧?”
周德茂摇摇头,“这家伙不像个正经下山化缘的和尚,脚程快得不像话,老奴年纪大了跟不上,便让店里的伙计跟了一段,可那老和尚七拐八绕,伙计也跟丢了人。”
刺儿微微眯眼,有些失望。
周德茂见状又道:“但伙计回来说,那老和尚最后拐进的是九锡王府的后巷……”
九锡王府?
刺儿接过老忠递来的茶水,低头轻抿一口,思忖片刻。
“此人来路蹊跷,绝非等闲之辈。”
那老和尚既知晓她的来路,又曾与潜逃的紫阳道人毗邻而居,在牛头寺引导她找到紫阳道人留下的手札后,又悄然消失……
如今再度现身,却是朝着九锡王府而来。老和尚必定与这些事情有不为人知的牵连,可个中关窍,她一时还理不清……
“二位叔伯,你们继续替我留意着,有什么动静,再派人来知会我。”
老忠和周德茂同时应下,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小娘子放心,小的有分寸。”
刺儿略一沉吟,想到今晚来的目的。
“我这里来找你,是有一桩要紧事要交代你们……”
“小娘子请说。”
“都察院收到谢三的罪证,想来是谢平章要拿他开刀了,你明儿天一亮便告诉郑婶,把盯梢谢三的人手全都撤回来,别在这当口撞上,把我们暴露在刀口上。”
老忠点点头,想了想说道:“九锡王这是要借刀杀人,把谢三推出来顶罪?”
刺儿道:“肃王回京后盯得太紧,谢平章需要一个替罪羊,柳汀月虽然入了大狱,但毕竟是内宅妇人,在朝堂上分量不够……但谢三不同,不仅知道得太多,又跟肃王眉来眼去,这事我们都有察觉,谢平章不会不知,一怒之下,什么生死情分便都是笑话了……”
老忠道:“那谢三投靠肃王,就没想过后果,不怕肃王把他卖了?”
刺儿没有说得太多,轻描淡写地一笑,“若我猜得不错,谢三、肃王都与谢平章一样,目标是龙骨图谶……两个人各有所图,互相利用罢了。谢三想借肃王的手除掉谢平章,保全自身,肃王想借谢三的手渗透九锡王府,拿到图谶。”
“那画皮案,和惨死的春满,便是双方角力的棋盘……”
“没错。”
刺儿道:“只要案子一日不破,九锡王就一日脱不了干系,肃王也一日不会罢休,必然会联合太后和大靖宗室,借着朝野压力再三发难……”
老忠和周德茂频频点头。
不说话,就听小娘子分析,便觉得欣慰,觉得卫家后继有人,不枉老宗主苦心孤诣地谋划,更不枉费他们这些人,咬牙硬撑的这些年……
刺儿忽地顿住,目光微微一凝,“假设谢三正是画皮案凶手,为了将谢平章彻底逼入绝境,会不会再来一桩画皮案……”
老忠想了想,点头,“会。”
刺儿问:“会选谁?”
老忠面色微变:“小娘子是说……”
刺儿道:“纯阴水命的女子,现成的,挑选出来的很多,我们那一批都在九锡王府里。我若是凶手,也一定会挑府里最有分量的那个下手……”
最有分量的?
那不就是……小娘子自己?
老忠和周德茂对视一眼,面上皆是惊惶。
刺儿淡淡一笑,表情极是平静,“杀了我,既能栽赃九锡王,又能让谢家兄弟二人跟九锡王翻脸,一石三鸟,再好不过。”
周德茂轻轻揖礼,“小娘子万不可这般作想。”
刺儿笑了笑,“替我备一口棺材吧,万一用得上。”
老忠骇然变色:“小娘子——”
“玩笑话,不必当真。”刺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,又与他们说了几句体己话,才从作坊的后门离开。
巷子里一片静谧。
秋风穿巷而过,吹得墙头梧桐树叶,簌簌作响。
凉意入袖,刺儿拢了拢身上的衣裳,抬眼望过去,只见一个身影静立在树影下方,不知站了多久。
谢云烬?
刺儿脚步定在秋风里,一时无言。
忠义棺材铺的事,她谁也没有说过,包括阿桃,也包括谢云烬,可以说,这是她和谢云烬之间,为数不多的秘密,她刻意隐瞒的秘密……
可这秘密偏偏被他撞见了。
不,应该说是逮住了……
她就一迟疑,谢云烬便走了过来。
“大半夜的,钻棺材铺子里去做什么?”
刺儿想撒个谎,可没有什么高明的谎言能逃过谢云烬那双猎狗似的眼睛,说得多了,只会越描越黑,让他更感兴趣地往下查,到时候周德茂和郑婶他们这些卫家旧部,便全都藏不住了。
她索性不编,抬手拢了拢被风吹到腮边的碎发,轻声冷笑:“二爷这是在做什么?审我?呵……既有怀疑,又何苦在这冷风里蹲着,大可招呼一声,把我送去绣衣司查办……”
“说一个。”谢云烬道。
“说什么?”刺儿狐疑地眯眼看他。
“随便说一个什么借口来骗我。”
“……”
刺儿想了想,说:“我想给自己订一口棺材,二爷说过的,我出了事,不会为我收尸……我提前备着,免得来日仓促。”
话没有说完,她自己先笑了。
因为觉得荒唐。可月光底下的谢云烬,却忽然变了脸色,跨前一步,便张开双臂将她圈入怀里,紧紧的,用力的,好似要把她骨头揉碎一般,也不说话,只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,让她听那胸腔里,一声接一声又重又快的心跳。
? ?谢云烬:求票……求支持……求爱……
?
读友:所以,你抱刺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