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风灌入袖口,谢沉喉间微微一紧,收回了神思……
谢三在洛京盘踞这么多年,打着父王的旗号培植自己的势力,根基极深,若今晚他要潜逃出京,绝无可能在码头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,悄无声息地登船离去……
何况,周大力临死前说,他会留在洛京为肃王谋事,如果就这样走了,肃王又凭什么答应他的要求?
这个三叔,兴许就没有打算全身而退。
一定还有后计。
谢沉垂下眼帘思忖着,在河岸边踱了两步,前头便传来动静——
夜雾下,青眼带人靠近了一艘三桅官船,登船搜查,动静不小,引来不少码头的船工观看。
谢沉没过去,负手静立等待。
不多时,青眼便从船舱里拎出两个人来。
一个是生得白白净净的书生,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,好似被吓得不轻,走下甲板时,两条腿都在打颤。
同他一起被带上岸的,还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灰袍男子,看打扮好似管事模样,一上岸便朝着谢沉拱手告饶。
“世子爷,误会……误会啊……小的是肃王府的外务司典薄,叫马成,此次奉王爷之命押送物资去北境,船上载的,全是戍边将士需用的冬衣,药材……”
见谢沉面无表情,他又掏袖袋。
“有勘合在此,请世子查看……”
马成双手呈上勘合。
谢沉接过不语。
青眼走近他,低声回话:“世子爷,船上搜过了,统共有八千套棉甲,二百余箱药材……”
谢沉问:“人呢?”
青眼摇了摇头,说得小声:“除了这书生和王府随行杂役,没有旁人。”
谢沉看了看勘合,嗯了一声,转向那个抖动不停的书生。
“叫什么?”
那书生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不敢说话,管事的赶紧地拍了他一把,“世子问你呢?问什么便答什么,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,万万不可敷衍!”
“是是是……”
那书生结结巴巴地应着,两股战战,双手一揖险些跪了下去,“小人宋青,津州府吴县人氏,父母双亡,在京中无亲无故,只得北上投奔舅父,求世子爷高抬贵手,放过小人这一回……”
谢沉问:“你舅父在何处?”
书生道:“在,在凉州做点小买卖。”
谢沉看他惊慌失措的模样,不动声色地转头,再问那马成,“肃王府往北境送货,往常都走官驿,为何这次要水路出行?”
管事道:“回世子爷,这批货要得急,走官驿沿途停靠核验,要多耽误七八日……水路省时,快当。”
谢沉再问:“这宋青的身份路引,可曾核查过真伪?”
管事一听便堆出满脸的笑来,拱着手道:“世子爷明鉴,这后生孤苦,家中长辈走得急,没来得及去衙门办那些烦琐文书……偏巧他舅父曾是殿下旧部,在凉州卫染上了重疾,殿下心善,特地让小的送他一程,小的也是奉命办事,还请世子通融一二……”
谢沉不多言语,只吩咐青眼道:
“把船扣下,核查清楚再放行。”
马成一听便急了,连连拱手求情,“世子爷,这可使不得啊,这批货上头催得急,耽误了日子是要掉脑袋的,小的实在担待不起……”
谢沉道:“肃王问起,自有我一力承担。”
他说完不再看他,又吩咐寒光。
“将值夜的漕丁叫来,挨个询问。”
寒光应声,抱拳而去。
马成见求告无门,垂头丧气地叹一口气,再不作声,那书生更是吓得面无人色,瘫坐在一旁。
青眼默默看一眼这二人,凑到谢沉身边耳语。
“世子爷,码头不见异常,莫非三爷没走水路?也不知二爷那头如何了,要不要属下差人去打听打听……”
-
谢云烬那头,也不轻松。
他把绣衣司当值的几队人马,连夜调动起来,在各大城门铺开了搜查,却一无所获。
谢三能去哪里?
大半夜从红叶巷跑出来,各个坊市街巷都有夜巡和卡哨,即便他扔了拐杖装成路人,也很难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出去,不被人发现。
除非他会变出翅膀从天上飞……
收到影七传来的消息,谢云烬没有迟疑,立即带人赶到了永宁城门。
城门灯火稀疏。
除了值守的士兵,都睡下了。
谢云烬乌骓马在长街立定,横刀马前。
“绣衣司办案,速速开门!”
守门士兵面面相觑,不敢吱声。
值房里睡觉的伍长被人叫醒,探出脑袋正要骂人,一眼看见谢云烬那一身标志性的青乌衣,脸上僵了僵,硬生生换成笑容出来相迎。
“二爷?您这大晚上的,不知有何贵干?”
谢云烬高倨马上,披风在风中猎猎翻飞着,一张年轻冷厉的脸庞,满是不耐的杀气。
“宵禁后,永宁门可有车马出入?”
伍长连忙摆手:“二爷,这没到点儿呢,何人敢开门放人?属下保证,一辆车一匹马一个人都没有出去过。”
谢云烬冷笑一声,“那肃王府的车马呢?”
伍长愣了愣,脸上流露出明显的慌乱,但还是硬着头皮否认。
“没有没有,肃王府的人,不曾来过……”
“没有你慌什么?”
“属下,属下这不是……害怕二爷么……”
“哼!”
分明心中有鬼。
谢云烬知道这伙人的底细,靠着守城门的这点权力,私下里没少收黑钱替人办事,这么问是不会承认的。
不过,追人要紧。
他扬了扬眉,沉声道:“绣衣司搜捕逃犯,还不打开城门!”
那伍长脸色变了变,一边说笑一边讨饶:“二爷您这就是为难属下了……离开门还有半个时辰,这……不合规制……”
“少废话!”
谢云烬伸手拔出逐风刀,刀尖指向他,“再啰嗦,老子连你一块儿拿了。”
伍长脸上青白不匀,再要说什么,便见谢云烬突然拍马,挥刀朝他砍了过来……
“二爷饶命!”
伍长吓得抱头鼠窜,一面捂着屁股往值房逃,一边冲守卫大喊。
“开门,绣衣司办案,速开城门!”
轰!
沉重的大门被两名守卫合力拉开。
“驾!”谢云烬一夹马腹,穿过半开的门缝,扬尘而去。
陆绍带着十余名绣衣郎紧随其后,速度极快的踏过永宁门,一路沿官道追出去……
“二爷,前方便是永宁驿了。”
陆绍大声喊着,趋马追近谢云烬,抬手指向远处。
“肃王的人若要北上,多半会在永宁驿歇脚换马……”
谢云烬侧目看他一眼。
“谢三会这么蠢吗?”
陆绍迟疑着开口道,“会不会是故意暴露行踪,声东击西?”
谢云烬思忖片刻,沉声吩咐道:“影一,你带几个人去永宁驿,把驿丞叫起来,连夜清点往来车马……影三,你带人去沿途北上,凡有可疑,直接拿人。”
两人齐齐应声,打马而去。
影二掉转马头过来,“二爷,那属下呢?”
谢云烬执缰而立,目光望着夜色下朦胧的官道和安静的旷野,慢慢眯起了眼睛。
“随我去肃王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