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雀桥头,肃王府旧邸。
如今倒已不能称之为“旧”了,大门是新漆的,灯笼也是新挂上去的,一派朱门焕彩,崭新气象,处处皆是藩王府邸的煊赫森严。
门房守卫打个哈欠,正想靠上门板打个盹,便被突如其来的马蹄声惊醒。
抬头一看,一队绣衣郎举着火把,直直朝王府冲过来,火光下,青乌衣齐整夺目,杀气逼人。
两个守卫激灵灵一下,瞌睡全醒了。
“来者何人!胆敢擅闯肃王府……”
谢云烬驭了一声,勒住乌骓,站在府门前那两座石狮子中间,“绣衣司谢云烬,求见肃王殿下。”
简单一句自报家门,从谢云烬嘴里说出来,分量便重了三分。肃王势大,可到底是藩王回京,脚跟还没有站稳,绣衣司的谢阎王名声在外,不是好相与的人物,得罪了他,后患无穷。
两个守卫对视一眼。
其中一人赶紧入内通传。
不出片刻,侧门打开了,一个身着灰褐直裰的中年男子快步出来,嘴里打着哈哈,朝仍在马上的谢云烬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“不知谢司主驾到,有失远迎,下官是肃王府长史司马拓,不知谢司主夤夜到访,有何指教?”
谢云烬挑了挑眉:“指教不敢——劳烦长史通传,谢肃王殿下出来一见。”
司马拓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僵。
心里忖度,肃王乃是当今圣上的亲皇叔,他谢云烬不过是九锡王府的庶子,也敢这般托大,让王爷亲自来迎?
呸,什么东西!
他肚子里骂着,脸上却是笑意谦恭,双手抬起,一揖到底。
“原是不该怠慢谢司主的,可实不相瞒,我家王爷昨夜宴请京中旧友,饮至三更方歇,此刻尚未起身,只怕不便会客……谢司主若为私事,还请天明再来,若为公务,可由下官代为处置转达……”
话说得客气,却是拒人于门外的态度。
谢云烬冷笑一声,“夜半登门,自是公务。烦请司马长史回禀肃王,就说谢某今夜追捕一名朝廷钦犯,一路追到朱雀桥附近,人就丢了,谢某怀疑人犯已潜入王府……”
司马拓眉心一跳,“谢司主言重了,王府守卫森严,绝无藏犯可能,即使真有不长眼的贼人,府中护卫也能料理,不必劳动绣衣司大驾……”
说罢又干笑两声,朝谢云烬拱手致歉,“实在是王爷刚睡下不久,下官不便惊扰,还望司主体谅。”
“那谢某便不打扰王爷清梦了。”
谢云烬声音未落,忽地抬高手臂,向后一摆。
“你们都听好了,即刻包围肃王府,严守四门,不可让逃犯出入府中!”
一众绣衣郎齐刷刷应是,吼声震天。
司马拓见状脸色一变,急步上前拦阻。
“谢司主擅自带兵围堵藩王府邸,这成何体统……”
“绣衣司缉凶,我的话,便是体统!”
谢云烬只说这一句,便掉转马头头也不回地离去,衣袍翻飞间,只留下一个挺拔凛冽的背影,全然不讲道理。
司马拓黑着脸在原地站了片刻,无奈地冷哼一声,朝两个守卫使个眼色,退回去将侧门合拢,进去禀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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刺儿赶到通济桥的时候,薄雾已然散开,天色见亮了。
马蹄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熹微的晨光漫过河面,微凉的河风迎面而来,一片清和明净的拂晓景色,若没有这纠缠不休的案子,本该是安宁闲适的一天。
刺儿没有停留,沿着河岸鳞次栉比的商铺,一路飞驰前往码头,穿过一片晨烟薄雾,就看见了静立在水岸曙色下的谢沉。
一身墨色公服,骑着黑骊孑然一人立在晨光里,清姿峭立,气度冷然若仙。
“世子。”刺儿忙唤他,没有下马。
谢沉微微扭头,目光看向她手里那一截拐杖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三叔的?”
刺儿没有犹豫,打马靠近,将拐杖丢给他。
“正是谢三遗留之物,婢子在红叶巷暗室寻得。”
谢沉伸手将拐杖抓在手里,掂了掂,如刺儿刚看到时一样,拧开杖头的铜箍,对着晨光一看,才发现内里中空,机栝都让人掏干净了。
他不解地看向刺儿。
刺儿便将红叶巷所见尽数道出。
谢沉犹豫片刻,也说起方才码头的情形。
“押船的是肃王府典簿马成,勘合都对得上,整船细细查过,除了那个前往凉州投亲的书生,未见可疑之人……”
果然有人借肃王之手送人离京,可这个人不是紫阳,不是谢三,而是一个书生?刺儿眉心微蹙,那种不对劲儿的感觉又涌上心来,但那念头一闪而过,一时也说不明白。
便道:“世子扣下肃王府的船只,只怕肃王不会善罢甘休……”
谢沉神色淡然,“无妨,便是他不来找我,我也要去拜访他的。”
外甥不讲情面地扣下了舅父的船只,前往府中拜访陈情,也是应当的……
刺儿轻轻弯了下嘴角,乐于看接下来的这场好戏。
肃王要想与九锡王在朝堂上一争高低,甚至取而代之,早晚必有一场恶仗。
谢沉扣下来的,是肃王的军需呀。
这么一想,她脑子里突地亮开。
肃王需要扩充府兵,壮大己方势力,而谢三手上有多年来从兵部截留私吞的军械粮草,还有他亲手培植起来的部曲死士,二人各取所需,各谋其利,可谓是天作之合,不会轻易放弃……
肃王不会放谢三走。
谢三打拼多年,也不舍得走。
她沉吟道:“依眼下情理推断,肃王一定会保下谢三,谢三对九锡王知根知底,留在肃王手里,就是一把现成的好刀……”
谢沉点了点头。
刺儿又道:“世子,我是想说……有没有一种可能,谢三压根儿就没想着逃离洛京,而是藏身于肃王府中?”
谢沉扫了她一眼,不知想到什么,语气微凝。
“二弟已派兵包围了肃王府,你之所想,与他不谋而合。”
刺儿微微一怔,朝他看去。
谢沉恰在此时偏开头,河风卷过他的衣袍,将他脸上那点情绪一并掩去。
刺儿察觉出什么,扬眉浅笑,“难道世子不是如此作想?”
晨风清寂,河水潺潺,眼前的女子巧笑俏兮,眉眼盈盈,一夜的忙累也盖不住她骨子里带出来的那点促狭灵动。
谢沉黑眸微微一荡,静静凝视她明媚的笑脸,心口不由发悸,“自然如是。”
他目光专注。
气氛竟有些暧昧起来。
刺儿垂下眼帘,不知怎的,突然就想到了当年那个暗恋谢沉的卫吟昭,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呵,偷偷看一眼梦中情郎便满心欢喜,一句话要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上半日……
到如今,她却可以坦然自若地在他面前戏谑打趣,谈笑风生,不带半分情绪……
原来人长大后是这样的,从前再珍视的东西,也不过一时执念……
须臾间,谁也没有开口。
晨光愈发明亮起来,洛京城彻底苏醒,早起的人们步履匆匆,货郎菜贩,脚夫力士往来穿梭,从二人身侧走过,发现这男俊女美的一对,也无非多看两眼,便各自赶路。
这世道,能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就不错了,没有人多管闲事。
刺儿整理好思绪,才敛去心头的纷乱。
“世子爷……”她轻笑出声,刚要向谢沉告辞,便见他抬手入怀,默默掏出一个用油纸裹住的吃食,递到他面前。
刺儿一愣,“什么?”
谢沉道,“葱香馅饼,码头上买的。”
刺儿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,“给我的?”
谢沉:“嗯。”
多一个字都没有,但语气和神态都格外真诚。
四目相对。
刺儿莞尔一笑,慢慢将马匹靠近,接了过来。
食物的温热贴在手心,一股混着芝麻和葱花的肉香钻入鼻腔,她忽然便觉着有些饿了,一整夜的奔波都在此刻化作了饥肠辘辘。
“多谢世子。”
她没有客气,掰下一块塞入嘴里。
“早就听说码头上的馅饼比城里的香,原来秘诀竟是是芝麻和葱多……”
她吃东西时眉眼弯弯,腮帮子微微鼓起,唇边沾了一点芝麻碎屑,也是浑然不觉地伸出舌尖一卷,将那点焦香一并勾入嘴里,轻轻眯起眼,如同偷到鱼的猫儿,一副随性娇憨的情态,全不知落入男子眼里,是有多么的要命……
谢沉喉结微微一滚,侧转身去,没有再看她那毫无防备的吃相。
“你回去歇着,余下的事,交给我和老二。”
他语气平淡如常,心绪却已乱了方寸,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,甚至没有等她回应,便一勒缰绳。
“驾……”
刺儿梗下喉头的馅饼,没有来得及应声,他已掉转了马头往肃王府而去。
黑骊的蹄声由近及远,渐渐消失在晨光里。
刺儿握着半块饼望向那远去的背影,突地一笑,又咬了一口。
恨恨的。
阿桃在旁看得掩嘴偷笑,“世子爷走得这般急,莫不是怕被小娘子勾了魂儿?”
刺儿嗔她一声,收回目光。
“走吧,我们回府。”
阿桃道:“小娘子不想去肃王府瞧瞧热闹吗?”
这小妮子两眼放光,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,刺儿却笑着摇了摇头,执起缰绳一夹马腹。
“今日的九锡王府,想来也很热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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