纥骨真到了。
斥候快马连报,北狄先锋万骑已经抵达青石口外。
黑压压的骑兵在平原上勒马停步,没有急着冲关,也没有贸然抢道,而是在原地扎下三层营盘。游骑向四面散开,马蹄踏过草地,一步一探。
中军帐内,军报接连送入。
刘成把最新一份军报放在沙盘边:“如果说赤烈是团火,那么纥骨真是块石头。”
沈渡站在沙盘前,将代表敌军的黑旗插在关外。
“据说他这个人不冒进,不见虚实不押本。咱们若在平原上硬顶,他能靠骑兵一点点磨死咱们。”
“那就让他自己走进来。”叶青禾走到沙盘边,指了指一道越走越窄的山道,那处地方两侧山坡不高,却足够让骑兵施展不开。
她抬眼看向刘成:“传令前阵。他试探,咱们就接;他求稳,咱们就退。”
叶青禾的指尖停在那道山口上。
“退得越像撑不住,他才越想往深处走。”
刘成抱拳:“万一他看破诱敌,停下不走呢?”
沈渡用手指扣了扣桌面。
“王帐要的是一场快胜,彻底打通南下山道。他稳得住,可他耗不起。停一日,催战的军令就多一日。”
叶青禾点头。
“是这个理,所以我们每退一步,都要让纥骨真觉得,只要再使一把劲,就能把咱们彻底压垮。”
各营按梯次备好。等他入局。”
——
日头刚过山脊,青石口外的第一道窄口迎来了北狄人的第一波试探。
数百名北狄骑兵散开,沿着缓坡一点点压上来,马背上的弓手挽弓搭箭,先放了一轮箭雨。
箭矢落下,钉在了土墙和拒马之间。
“稳住。”
范长河伏在壕沟后的土墙下,一根箭簇贴着他的耳侧扎进泥里。
“听梆子!没令不放箭!”
敌骑越压越近。
八十步。
六十步。
五十步!
“梆——”清脆的木梆声响起。
墙后蓄势已久的蹶张弩齐齐扣动扳机,粗壮的弩箭破空而出,冲在最前头的十几骑连人带马翻进壕沟。
墙外削尖的木排也绊住了后续的马队,北狄人的冲锋阵势当场一滞。
“甲首,追不追?”身边的屯丁红着眼,拔出长矛就要翻墙。
“追个屁!”范长河一把按住他的肩膀。
“你觉得你打得过这些北狄人啊?”范长河瞪了那人一眼,“而且叶姑娘的令,一触就退!”
他探头看了一眼正在重新整队的敌骑,立刻下令:“再放两轮箭,就撤入第二段!”
两轮箭放完,弩手拖起沉重的蹶张弩,沿着壕沟后的隐蔽小道迅速撤离。等纥骨真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夺下第一道空壕时,守军已经退到了第二线。
纥骨真策马停在坡下,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第一道防线。
副将催马上前。
“将军,守军已经退了,是否立刻追击?”
纥骨真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壕沟边留下的车辙,又看向山坡上那面倒伏的军旗。
过了片刻,他抬手。
“先收阵,仔细查探两侧的山坡。”
——
窄口以南,是一片逐渐收紧的梯形山地。
纥骨真分出两队骑兵向左右探山,主力依然压在中道,每夺下一段,便停下来整队,就这样推进两里,就用了大半日。
“是个会打仗的。”
刘成伏在第二线坡后的草丛里,看着山下再次集结的敌骑。
“前队折了这么多人,他都可以忍住不追。”
“他不追,咱们就替他把胆子垫上。”
纥骨真的主力没有散开,左右探马也没有撤回,他在等守军犯错,也在等守军露出真正的底牌。
青禾抬起手里的红旗,重重一挥。
“二阵出一队下去接他。许败不许胜,退要退得乱半步。”
低沉的号角响起。
一队战兵挺着长矛冲下缓坡,与北狄前锋堪堪交手一柱香。北狄骑兵刚开始还在试探,几轮冲杀后,守军便像是支撑不住,开始往坡后退。
山下,纥骨真眯起眼睛。
他没有看那些正在后退的士兵,而是盯着守军的旗。那面旗退得太快,虽然旗杆歪斜,几乎要被山风吹倒,可持旗的人始终没有丢。
他又看向两侧山坡。左右探马没有发现伏兵,中道上的守军正在后退,前方山道也已经敞开。
身后,拓跋渊的王帐主力也正在逼近,他若再停下,等王帐主力抵达,功劳就会被后军接走。
纥骨真抬起粗壮的手臂,一挥,号角长鸣。
北狄主力骑兵放弃左右探查,顺着大开的山道,朝中层坡重重压去。
“鱼,往网里游了。”冯七站在高处的石壁上,将山下的动静看得清清楚楚。
叶青禾没有说话,她只看了一眼山道深处,转身下令:“通知第三阵,准备收口。”
——
此时,中层坡防线。
退下来的小股队伍的士兵全都脚步虚浮,虽然之前的佯退是假的,刀箭却是真的,北狄人的队伍人数实在太多了,军心……正在微微动摇。
就在这时,一杆大旗在阵后高地上缓缓升起。
是钟敬到了。
他身上披着那副用铁丝重新串好的旧鳞甲,赵戌红着眼站在他的身侧。
钟敬腰背挺直,长枪杵地。
那些退下来的士兵经过高地时,纷纷抬头。
他们看见了那面迎风招展的“钟”字大旗,也看见了旗下那个本该躺在病榻上的老将军。
本来散乱的脚步一点点放慢,不再慌张。
一个丢了盾牌的屯丁停了下来,弯腰捡起自己的刀;另一个刚才还在回头张望的年轻小兵抹掉脸上的血,重新站进队列。
“看见没?”白缨勒住缰绳,停在侧后方,压低声音对身边副将说道,“钟将军往那儿一站,胜过一切千言万语。”
前阵最后一支队伍安全退入中层坡防线,而山下,纥骨真的先锋万骑已经全部汇聚。
黑压压的一片。
叶青禾上前,停在钟敬侧前方,脸色沉重。
“怕是有七万多人。”
钟敬点了点头,握紧了手中的长枪。
远方,金狼大旗彻底越过地平线,那是拓跋渊的王帐主力,七万大军,彻底压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