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遇还未到绒花坊,就在附近的巷子里瞧见谢兰茵的马车。
马车的四个轱辘被嵌进了石块,车夫的尸首已经叫野狗啃食干净,仅剩带血的残破烂衣。
显而易见,车夫被杀了。而车头空留横木,马儿被牵走了。
鲜少有情绪的路遇咬了牙,谢兰茵被带去了黑风岭!
黑风岭地势险要,处处都是机关和陷阱,他独自一个人去闯,怕是拼了命都不能安全的带回夫人。沈家那些饭桶,没有一个能指望的!如今只能寄期望于夫人的养子!
现在去追赵公子的队伍,应当还来得及!
“驾!”
路遇调头往城门的方向驶去。
“刘副手,先停下来,叫士兵和马儿都歇歇脚吧。”
林中晨雾升腾,鸟鸣虫语。
赵钰勒停马,吩咐完后,他坐在路边发起了呆。
他与叶正清,带着一支汴梁小分队,刚过寅时便朝着林朔出发了。
也不知怎么,他打从一出门就觉得心绪不宁。
秦苒产后恢复的很好,臭小子也能吃能睡,再加上有长公主给母亲的暗卫保护着,妻儿没什么可令他担忧的。
七月由方小世子照看,断不会再受旁人欺负。母亲更是要强。沈家旁人也不关他的死活......
究竟是哪里不对劲,赵钰实在猜不出来。
不远处的叶正清用两片树叶,对着汴梁的方向卜了一卦,他看完卦象后,略作忧思,朝赵钰走近。
“今早后半宿出发,你可提前跟你养母说了?”
“并未,”赵钰握着装水的皮囊起身,“母亲白日操劳,实在是辛苦。我若提前跟她说了,她必会整宿不睡,等着为我践行。倒不如嘱咐苒苒,等母亲醒来去探望沉儿的时候,她再同母亲说一声,也好让母亲歇息一夜。”
叶正清叹口气,两只看不见的瞳孔望着西北与汴梁的交接处。
“天意!”
“......老师可是预言到了不祥之事?”赵钰手中的水袋被他捏扁。
叶正清摇头道:“天数存一半,人事占七分。吉未必永吉,凶未必终凶。”
话罢,叶正清转身蹬上了那头矮墩的小毛驴,“快些赶路吧!再晚些,怕是有人急着送咱们‘上路’了。”
...
雨停又下,日头起了又落。
沈七月去了幽兰院好几趟,都没瞧见谢兰茵的身影。
直到漆黑的暮色兜住汴梁的上空,沈七月才起了疑。
“母亲还未从绒花坊回来吗?”
沈七月一挑帘子,就瞧见有两个婢女躺在谢兰茵昔日看书小憩的美人塌上打打闹闹。小茶几上还摆放着嗑过的瓜子皮。
那两个婢女见她进来,竟也是不慌不忙的从塌上下来。
其中一个稍微年长的说:“回二姐儿,奴婢听府上的嬷嬷说,夫人从前忙惯了,偶尔也会在绒花坊宿一两次,奴婢也跟着去过一次。就连老爷和几个哥姐儿,都习惯了。二姐儿您不必为此担忧!”
另一个道:“是呀是呀。二姐儿若是想念夫人了,可去绒花坊寻夫人。”
沈七月见她们一副慵懒懈怠的态度,登时窝了一肚子火儿。
“母亲在坊里忙碌,你们倒享起清闲来了!还用着母亲的茶碗、餐碟?都是母亲素来温和,把你们惯的!都给我去廊子下跪着——没有我的吩咐,不准起来!”
谁也没想到素来温和软弱的沈七月发这么大火。
两个婢女互相望望,不情愿的甩着脸子,到廊子底下跪着。
外头的雨淅淅沥沥下着,沈七月扬声喊来贴身婢女。
“百香,这两个婢子欺主,给我盯好她们。”
“好嘞!小姐您就瞧好儿吧,今儿个晚上,咱们三个都崩睡了!”
百香当着沈七月的面儿,分别在那两个婢女腰上,狠狠掐了一下。
“都给我跪直了!”
沈七月揉了揉发胀的额头,她素来没什么脾气,一生气就上脑袋。
都怪父亲素日不拿母亲当回事,新来的婢女都敢如此怠慢母亲!
可分明是母亲在挑养着整个沈家,凭何她受苦受累,还要受人轻视?
母亲一天一宿未归家,除了上学去的五哥儿跑来幽兰院问候母亲,府上连多问一嘴的人都没有!
父亲、大哥、嫂嫂、妹妹,全都是摆设!
就连她,都是母亲的累赘!
沈七月眼里含了泪花儿,她知道此时不是替谢兰茵叫屈的时候,她到马厩牵了匹马,也顾不得穿蓑衣和斗笠,翻身上马朝绒花坊去了。
可走到半截儿,沈七月见到一群百姓围绕着一辆溅了血的马车,而那马车很明显就是谢兰茵平日乘的那辆,骤然双脚失了温。
闻讯而来的一帮官差轰赶着人群。
“有没有谁认识,这是谁家的马车?”
沈七月看见地上马夫带血的衣衫,立即捂住嘴,惶恐的驾着马儿继续朝绒花坊驶去。
“我母亲呢!”
沈七月直奔小张顺下塌的屋子,也顾不得礼仪,敲开门便问。
小张顺打着哈欠,“夫人不是昨日就回府了吗......”
“小的可没偷懒!昨夜赶工到半夜,今儿我让女工们都歇了,因此睡到现在才起。”
沈七月二话不说,立即上马,调头回沈府。
“唉?二姐儿,您倒是拿把伞啊......”
小张顺的声音消失在沈七月身后。
沈七月驾着马,雨水拍打在她脸上,混成泪。
看作案的手法,母亲定是叫贼人掳走了!
就如她来汴梁的路上,若不是有方乾锦出现,她同百香,早就成为了土匪的囊中之物!
一想到谢兰茵此时处于水深火热,甚至很有可能被......沈七月的哭声更大了些,她想都不敢往下想。
沈七月驾马的速度愈发得快,泥点子溅到了行人身上也浑然不觉。
直至行进沈府,沈七月的腿肚子都在打颤。
她将马交给小厮,裹着满身的湿冷直冲管小荧从前住的“荧宝居”。
“砰!砰!砰......”
“父亲!我是七月,你开开门啊,父亲!”
少顷,一名披着桃色外衫、发鬓散乱、衣裙不整的年长女郎,从里头打开门,规规矩矩给沈七月行了个礼。
“奴家彩霞,见过二小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