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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多书院 > 玄幻魔法 > 吾借神树,横亘万古 > 第385章 风沙赠余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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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日后,赵念安把那纸通行令递到了楚君尧手里。

令纸不大,折了三折,上头墨迹已干。

楚君尧展开看了两遍,又照原样折好,收进袖中。

两人坐在监军帐里,案上摊着一幅北境旧图,油灯压着一角。

钟岳守在外头,风把帐布吹得一下下撞在木柱上。

“流沙营是什么地方。”楚君尧先开口。

赵念安道:“西线最远的一处流人营。

严控重区,四面都是沙碛。

进营三道卡,到了正门还要搜身,所有带入的东西都要开箱查验。”

他顿了一下,“你那几箱石蜜,整箱带进去,太扎眼。

守校不拦你,那些兵丁也会报上去,到时候说不清。”

楚君尧点头。

他早想过这层。

一个监军,初来北境,忽然往最远的流人营跑。

还带着几口封好的箱子,怎么解释都容易被人拿去做文章。

可东西既然带来了,便不能全丢在半路。

“对外就说,石蜜是给流人营里体弱冻伤的犯人补身子用的。”

他说,“流沙营苦寒,这事合情合理。

分给众人,人人有份。

留下一小份给八哥,夹在寻常物件里。

不私藏,不密交。”

赵念安琢磨了一下,道:“这说法站得住。

但不能到了营里才说。

得提前传话过去,让守校知道监军带糖进去是当众分发。

否则临时改口,更让人起疑。”

“守校那边,你去打点。”

楚君尧道,“我不便露痕迹,只走明面。”

赵念安嗯了一声:“我让人先跑一趟。

就说监军查营,顺带犒赏流人,带的是石蜜。

盘查照旧,公事公办。”

他想了想,又补一句:“不留手令,传口信。”

楚君尧看了他一眼:“你办事倒挺细。”

赵念安没接这茬,只把案上的旧图卷起来,拿绳扎好。

油灯光晃了一下,在两人脸上投下大块暗影。

“到了营里,会面要在人前。”

赵念安说,“劳作空地,四周有人,你们只说几句。

不能避人,也不可密谈。

你是监军,他是流人。

该是什么样就什么样。”

楚君尧笑了一下,有点苦:“他从前是我八哥。

如今连多站一会儿,都得看人脸色。”

赵念安不说话了。

风更大了,像要把整座帐子掀起来。

他起身,走到帐门口,掀帘往外看了一眼。

外头沙尘漫地,前营的火把都只剩下昏黄的一团。

他背对着楚君尧道:“北境这地方,活着比什么都强。

你能把糖送进去,已是旁人做不到的事了。”

说完,他弯腰出了帐。

脚步声很快被风沙吞掉。

楚君尧独自在帐中坐了一会儿。

他从行囊里抽出五口木箱,拿短刀挑开其中一口的封泥。

甜味极淡,被灯油味一冲,几乎闻不见。

他合上箱盖,又慢慢把封泥重新按紧。

明日去流沙营。

他得去见一个被所有人忘掉的人。

风沙里,天还黑着。

第二日清早,楚君尧从营中出发。

钟岳赶车,楚君尧坐在车尾。

五口木箱重新捆扎过,用粗麻绳勒得死紧,盖在油布下。

赵念安带了一队人,跟在车后。

这队人不多,十八骑,做的是巡哨打扮,不紧不慢地贴着西线走。

他们不走大路,只沿着旧烽燧和枯河床推进。

每隔一段路便停下来,像模像样地查看哨位、记录地形。

风从西边吹来,把沙子一层层刮过路面,像在给整片戈壁梳头。

天黄得发灰,日头在沙尘里只剩一个白点,分不清时辰。

越往西走,越静。

没有鸟,没有狼,连蜥蜴都不见。

偶尔一棵枯死的胡杨横在路边,枝条白得像骨。

车马经过,带起的沙尘落回去,四周又恢复死寂。

楚君尧有时掀开车帘,看见的只有望不到头的沙碛和远处几座半塌的烽燧。

钟岳不说话。

他一向话少。

车轴吱呀吱呀地响,像这路上唯一活着的声音。

流沙营外围有一道土墙,不高,被风沙打出了许多豁口。

墙外有拒马和几个哨卫。

楚君尧的车队刚到哨口,守军便围了上来。

赵念安亮出通行令,守军查验许久,又掀开车上油布。

将木箱一只只搬下来,开箱翻检。

钟岳在一旁站着,手没离刀。

楚君尧下了车,站得靠前。

“都是石蜜。”

他说,“给流人营里体弱冻伤的人用。

当众分发,你们可以验。”

守军校尉拿起一块石蜜,掰下一角,又放下,回头看了看赵念安。

赵念安点头。

守军校尉挥挥手,让放行。

车马重新装好,缓缓驶入营门。

流沙营很大,比楚君尧想得更大。

没有像样的屋舍,多是些半埋在地下的矮土房和用破布、草席搭起来的窝棚。

风从人缝里过,吹得那些破布猎猎响。

流人们被叫出来,在空地上一排排站好,面黄肌瘦,嘴唇开裂,眼睛灰蒙蒙的。

守营兵卒推搡着他们往前,楚君尧站在一口打开的木箱旁,亲手把石蜜一块块分出去。

动作不快不慢,不高声,也不多话。

有人接过糖,愣愣地看他。

有人手指哆嗦着,把糖攥在掌心,半晌没往嘴里放。

一个老兵卒在旁低声说:“贵人,这地方多少年没人分过糖了。”

楚君尧没接话。

他一块一块地发。

手很稳,心很沉。

发完大半,他说要在营中看看劳役。

守营校尉领着。赵念安带人走到前头,似在查看流人的活计。

营中的劳作地是片露天砂场,流人们在刨沙、搬石,动作迟缓,像被风沙抽干了力气。

楚君尧一路走,一路看。

走到砂场西角时,他脚步忽然慢了下来。

有个人蹲在地上,正拿一块扁石砸碎石。

他穿着流人营里常见的灰褐破袍,裤腿短了半截,露出干瘦的脚踝。

头发乱蓬蓬地长着,胡茬从下巴一直铺到两腮。

脸上有旧痂,有新伤。

太阳很薄,风很大,他弓着背,像要把自己嵌进砂地里。

可楚君尧认出他了。

不是凭脸。

是凭他两肩略向后的样子。

楚君泽小时候读书、练功,腰背永远挺得比旁人直。

如今那点直,还没被北境的风完全磨尽。

楚君尧走过去。

守营校尉要叫人,被他抬手止住。

他走到楚君泽跟前,蹲下。

楚君泽还在砸石头。

汗从额角淌下来,和沙混在一起,把脸糊成灰黄色。

他感觉到有人,动作停了。

过了两息,才慢慢抬起头。

四目相对。

楚君泽整个人像被钉住了。

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
那双眼睛在极短的瞬间里闪过太多东西——惊,慌,喜,怕,最后全沉进一片死灰里。

他往后缩了缩,像怕自己身上的味道冲了面前的人。

“九……”

他声音又低又哑,像从沙子里挤出来的,“你自己来的,还是谁让你来的?”

楚君尧看着他。

那个在宫里总爱穿紫袍的八哥,如今成了这副样子。

他喉结动了一下,尽量把声音压稳:“八哥托我来的,他说你以前最爱吃糖。

现在到了北边,就吃不着了,让我给你带几块石蜜。”

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油纸包,只有半个巴掌大,塞到楚君泽手里。

那双手裂得全是血口,像两张被风割破的旧皮。

楚君泽低头看着那油纸包。

手在抖,抖得油纸窸窣响。

他慢慢把它攥紧,攥得指节发白,像要把它攥进肉里。

他再抬头时,眼眶红得厉害,可到底没有让泪掉下来。

他扯了一下嘴角,像想笑,又笑不出。

“七哥……”他喃喃念了一句。

风把他这两个字卷走了。

楚君尧想再说点什么,可喉咙里像堵满了沙。

他不能多留,不能多言。

钟岳在不远处站着。

赵念安带着人,像一堵沉默的墙。

楚君尧伸出手,轻轻地拍了拍楚君泽的肩。

那肩硬得硌手。

他站起身,最后看了他一眼,转身朝砂场外走。

风从戈壁深处压过来,把整片流沙营都罩在灰黄里。

楚君尧没有回头。

他知道,楚君泽还蹲在那儿。

手里攥着那包糖,像攥着很远很远以前的一点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