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夜色沉沉,烛火轻轻跳了一下。
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殿壁上,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他吻得极其缓慢,唇齿间,龙涎香跟她发间的冷香缠在一起。
没有急切,只有尘埃落定的笃定。
阮若慈闭着双眼,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襟,没有回应,也没有退避,只是安静地承受。
直到他稍稍退开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嗓音低哑,一丝倦意浮上英挺的眉宇间:“这宫里,人人都要朕的权,要朕的宠,要朕的恩。”
她缓缓睁开双眼,却不敢跟他直视,只垂下睫羽,轻声应道:“臣妾要的……”话音顿住。
她抬起手,指尖怯怯地触了触他眉间的倦色,又缩了回去,眼眶微红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臣妾什么也不要……臣妾只是……心疼您。”
顿了顿,她将脸轻轻靠在他肩头,声音闷闷的:“您能不能……偶尔也当一回被人疼的人?”
他眸色一深,将她紧紧抱住,下颌抵在她发间,低低叹道:“好。”
殿外夜风掠过窗棂,烛火又轻轻一颤,将一室温柔悄悄收进无边夜色里。
次日早朝后。
皇上降下旨意,赐容妃所生的公主封号——曳尾公主。
宣旨太监念完旨意,容妃携阖宫上下跪地谢恩,连身后的宫女都悄悄红了眼眶。
在这深宫之中,公主有了正式封号,母妃的地位便算立住了几分。
待宣旨太监一行人离去,容妃终于按捺不住喜色,一把将公主抱在怀里,额头抵着她小小的额头,低声喃喃:“你父皇下旨给你封号了,从今以后,你就是曳尾公主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容妃突然意识到什么。
“曳尾……”她慢慢咀嚼这两个字,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住了。
她将公主递给乳母,命人抱走,转头问身旁的贴身侍女:“你读过几本书,可知道曳尾二字出自何处?”
侍女忐忑回答:“奴婢识字不多,只觉着这二字念着轻巧,想必是皇上喜爱公主,取了个别致的名字……”
“不妥……”
容妃站起身来,在殿中踱了两步:
“曳尾两个字字,我隐约记得是出自庄子的故事。”
“‘吾将曳尾于涂中’,说的是神龟宁可拖着尾巴活在泥沼里,也不愿被供在庙堂之上……”
“这典故,虽有点清高之意,可用来做公主封号……未免太不庄重了。”
她越想越觉得不对,脸色渐渐发白:“皇上素来重视礼制,给公主的封号不是祥瑞便是雅训,如何会取这样一个带着泥水气的名号?除非……”
她猛地转身,压低声音问:“皇上昨夜宿在哪个妃嫔的宫里?”
侍女忙答道:“前个是贵妃娘娘的未央宫,昨个上半夜是在华懿夫人处,后半夜去了莹妃那里。”
容妃的心猛地一沉。
莹妃?
那个最会撒娇弄痴、浑身带着清冷气息,最能在皇上枕边递话的莹妃?
她跟莹妃交情不深,贵妃却同莹妃水火不容。
若这个封号,真是莹妃替公主求来的,贵妃会怎样想?
贵妃必然以为她容妃攀附了莹妃,或者以为她二人暗中结党。
到那时,贵妃要整治她,不过是一句话的事!
“这可如何是好……”容妃的脸色彻底变了,“公主的封号若是莹妃求来的,贵妃断不会饶了我。”
侍女急忙劝道:“娘娘莫急,旨意是皇上亲自下的,上面又未提莹妃半个字,贵妃即便要怪,也无从可怪呀。”
容妃苦笑一声:“你当真以为贵妃是讲理的人?”
“她若想治本宫的罪,何须当真揪住什么错处?”
“只需在晨昏定省时当着众人面问一句,曳尾两个字是何意,本宫答得不好,便是对公主的封号不满。”
“答得好了,她又会说本宫与莹妃心有灵犀。”
“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?”
她越想越怕,额上竟渗出一层薄汗。
“快去。”容妃想了想,急促地吩咐,“去库房里挑几样最贵重的物件,要那件红珊瑚摆件跟那对翡翠镶金镯子,再取那匹今年新贡的云锦,本宫这就带公主去向贵妃谢恩。”
侍女微微一怔:“娘娘,去谢恩……谢什么恩?”
“就谢贵妃平日里对公主的照拂,跟她兄长此番立功,本宫也跟着沾了光。”容妃一边说一边快步往内室走去,“记住,见了贵妃只提姐妹情分,半个字都不要提封号的事,快去!快去啊!”
侍女不敢再多问,一叠声地应下,即刻去办。
容妃站在铜镜前,望着镜中自己那张强作镇定的脸,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尖还在微微发颤。
曳尾公主……
她抱起昏昏欲睡的女儿,强行把她晃醒,轻轻叹了口气:“娘亲只怕护不住你这条小尾巴……”
容妃抱着曳尾公主踏入未央宫正殿,身后的宫女端着红漆礼盘,步履比平时更加小心翼翼。
贵妃端坐于上首,正跟贵嫔薛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年的凤仙花色。
她眉目含笑,余光却早在容妃主仆出现在殿门时便扫了过去。
眼神一沉,故意别过脸去。
容妃心头慌乱,强装镇定的放下公主,俯身跪拜,行的是端端正正的大礼:“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。”
贵妃像是没听见似的,自顾自地拨弄着染过的指甲,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,刻薄又从容。
薛贵嫔这才慵慵懒懒地站起来,朝跪着的容妃微微欠了欠身,声音拿腔拿调:
“哟,容姐姐来了,姐姐万福金安。”
“先贺曳尾公主喜得封号,姐姐这是要平步青云了,往后可千万别忘了妹妹啊。”
容妃始终垂着头,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,待抬头时,已是满脸温和的笑意:“妹妹说笑了,你我若想平步青云,自然还是要仰仗贵妃娘娘。”
话毕,她将目光移向贵妃,再次俯身,端正地拜了下去:“臣妾多谢贵妃娘娘成全,让皇上赐予公主封号,臣妾与公主,感激不尽。”
贵妃拨弄指甲的手微微一顿,却并不急着接话,只侧头对薛贵嫔道:“本宫新染的指甲,是今年新样的凤仙花染的,好看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