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贵嫔早已坐回去,满脸堆笑的应道:
“娘娘的玉手本就生得好看,染什么都衬得绝色。”
“这凤仙花色正韵雅,艳得端方,唯有娘娘这般生来金贵、风华天成的人,才配得上这份雅致。”
“不像某些人,即便得了机缘,终究根底浅薄!”
“只配得上寻常花草,清清淡淡,衬不出半分贵气。”
曳尾公主刚满三岁,跪得久了,便开始不老实。
她仰头看向自己的母妃,一双乌黑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,小嘴委屈地一撇一撇,好像随时都要哭出来。
容妃心知,若公主此时哭出了声,贵妃必然恼怒。
情急之下,她也顾不得礼仪,自行起身,将公主交给身后侍女,低声嘱咐两句,命她带公主先退出去。
侍女放下红漆托盘,接过公主时担忧地看了容妃一眼,到底还是快步离去了。
贵妃并未阻拦,只默默看着。
一双凤目里透着几分戾气,始终钉在容妃身上。
容妃目送公主出了殿门,才长长舒了一口气,俯身端起托盘,掀开上面覆着的锦布。
“娘娘,这是……”
“你觉得,本宫会瞧得上你这些东西?”贵妃冷声打断,“眼皮子浅到家了!”
“请娘娘息怒,臣妾自知无甚好东西孝敬您,还望娘娘不要嫌弃。”容妃的声音低而缓慢,“臣妾感念娘娘替公主谋求封号,故而将宫里最好的东西呈现给娘娘,臣妾深知娘娘宫里不缺这些,却也是一片心意。”
她说了长长一串,贵妃却只对那句“替公主谋求封号”生了兴趣。
“谋求封号?”贵妃挑高了眉,“本宫何曾替公主去求过皇上?你怕是进错了庙!拜错了神!”
“娘娘虽未刻意去求,但此番大将军打了胜仗,臣妾确实是沾了您家的光,才让皇上对公主重视了几分。”容妃道。
“此话说得牵强。”贵妃冷冷一笑,面上是不加掩饰的不信,“公主有封号是好事,无论是谁帮你求的,都不必把这帽子扣在本宫头上!”
“臣妾不敢。”容妃低下头,姿态卑微到了骨子里,“除了娘娘,臣妾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选。”
“姐姐糊涂。”薛贵嫔掩唇一笑,语气凉飕飕的,“姐姐怕是忘了,皇上昨夜宿在莹妃处,今天这封号的旨意便下来了……姐姐你说,这是谁的功劳?”
话音落下,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。
贵妃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了。
她猛地转头,恨恨地盯着容妃,目光如刀子一般,像是要将她俯下来的脊背生生剜穿。
容妃依旧跪着,纹丝不动,端着托盘的手却很稳。
她感受到贵妃的目光压在自己身上,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,冷得彻骨,又重得像一块石头。
可她没有辩解,也没有抬头,心里却渐渐明朗起来。
她刚才那番话,原本并不是要讨好贵妃,而是想把这个“功劳”强安在贵妃头上,让她领一份人情。
可贵妃不接,薛贵嫔又偏要把莹妃扯了进来……
那便由她们去猜吧。
她垂下眼睫,声音愈发恭顺:“臣妾愚钝,是臣妾想岔了,臣妾不该妄自揣测,惹娘娘不快。”
贵妃没有说话。
她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,不轻不重,却敲得人心头发紧。
沉默在殿中散开,像一根绷紧的弦。
过了好一会儿,贵妃才缓缓开口,声音却比刚才更冷了三分:“起来吧,跪着给谁看?”
容妃依言起身,双腿已然发麻,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不适。
贵妃缓缓从榻上走了下来,每一步都带着凌厉的气势。
她随手拨了拨容妃托盘里的东西,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,盯着容妃的眉眼道:“本宫问你,皇上昨夜宿在莹妃处,今早曳尾便得了封号,这件事,你是怎么看的?”
容妃心头一慌。
这话,究竟是刻意试探?还是陷阱?
贵妃死死揪着莹妃不放,想来,已然知晓那日御花园二人偶遇之事。
可她应当只知道碰面,却无从得知当日二人闲谈的内情,才会这般满心猜忌、暗藏怒意。
念及此处,容妃缓缓抬眸,坦然对上贵妃一双寒冽彻骨的凤目,语气沉静无波,听不出半分起伏:
“臣妾愚钝,皇上圣心高远,绝非臣妾敢妄加揣测。”
“至于莹妃,臣妾前日确在御花园偶遇过,不过是泛泛寒暄几句,便各自散去了。”
“说到底,大将军府的赫赫战功、边关捷报,才是立足根本,比任何人的枕边风都管用。”
贵妃盯着她看了许久,冷不丁笑了一声,眼底却是冷的。
“枕边风轻重与否,本宫无从定论。”她语气冰冷,“只是曳尾这个封号,委实别致古怪,倒像是乡野出身之人的手笔。”
容妃神色一敛,连忙躬身答话:“臣妾实在不知其中缘由,且臣妾以为,莹妃断无理由做出此等引人生疑、又不讨好的事。”
“你向来最会周旋说辞。”贵妃收回迫人的目光,缓步落座榻边,端起精致茶盏,慢悠悠地拂去浮叶,语气疏离又刻薄,“可惜本宫素来厌烦这类圆滑托词,听着只觉虚伪碍眼!”
容妃屈膝俯身,端端正正行了一礼,神色恳切又恭谨:“娘娘明鉴,臣妾自潜邸便随侍娘娘左右,多年来忠心耿耿,从未有过半分异心,还望娘娘莫要轻信揣测,中了旁人的离间之计。”
“东西留下,你回去吧。”贵妃突然道,“曳尾的封号,你好生珍惜着用,别到头来,成了烫手的山芋。”
容妃心头猛地一沉。
她再次俯身,行了一个标准的跪安礼:“臣妾谨记娘娘教诲,还请娘娘顾念往日情分,切勿弃臣妾跟公主于不顾……臣妾告退。”
退出殿门的那一刻,她才发觉,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。
侍女抱着曳尾在廊下等她,小公主已经窝在乳母怀里睡着了,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。
容妃轻轻接过女儿,贴了贴她柔软的小脸,快步离去。
她走得很快,像是在逃离什么。
身后未央宫的朱漆大门缓缓合拢,将暗流汹涌的目光与低语,一并关在了里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