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,彻底褪干净了。
她兄长三年前,主持过一次南境平叛,本是大功一件。
后来,却被人告发谎报战功、冒领军饷。
那桩案子,后来不了了之。
因为,她在宫中求了情,皇上碍于情面压了下去。
说到底,是刻意维护他们兄妹二人。
这几年,想打压高家日益膨胀势力的人越来越多,每一次,皇上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可贵妃还是感觉到,他已经渐渐没了耐心。
尤其这次追封华懿夫人为后,足以看出,他有多重视大司马家族。
她哥哥虽然手握重兵,可若跟大司马的势力相比,还是差了太多太多。
贵妃越想越怕。
从前的华懿夫人不得宠,如今她死了,阮若慈接替了二皇子,就等于接替了华懿夫人的位置。
这个女人不一样,她是得宠的,又跟大司马府上走得近,皇上更加重视他们,说不定哪一日,就会彻底抛弃他们兄妹俩……
阮若慈静静观察着贵妃渐渐苍白的绝美脸庞,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了。
“知道为什么吗?”她往前一步,伸手替贵妃把一缕散落的头发,别到耳后,动作温柔得像亲姐妹似的,“因为,是我去求太后的。”
她含笑望着贵妃,幸灾乐祸的样子十分可气,恨得贵妃直咬牙,浑身发抖,说不出话。
阮若慈轻笑一声,继续道:“我告诉太后,你兄长故意去她老人家赏赐给我的酒楼闹事。”
“酒楼关了不要紧,可她的颜面才重要。”
“再者,华懿夫人生前跟我提过一嘴。”
“说当年的南境之乱,根本没那么凶险。”
“是有人故意把战报写大了,好让朝中某人……借此立功升迁。”
“那个人,姓什么来着?”
她歪了歪头,故做思考状:“到底姓什么了……”
“哎呀,好姐姐,妹妹记性不好,你倒是提醒提醒我啊……”
贵妃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着,半晌才挤出一句话:“你!贱人!你好歹毒!”
“歹毒?”
阮若慈收回手,退后一步,重新站直了身子。
她低头掸了掸衣摆上的花瓣,抬起脚,狠狠踩在地上的红梅上。
花瓣在鞋底碾碎,发出细微的脆响。
“姐姐,你害死舒妃孩子的时候,就不歹毒了?”
“你往我的汤里下药,还有聿谦的食物里下毒,就不歹毒了?”
“哦,对了,下药的宫女叫什么来着……”
“寒霜,还是我亲自给她起的名字呢。”
“如今,她还好好活着,妹妹自会安排个好日子,让她跟皇上见个面……”
“你……”
贵妃早就顾不得形象,在她说出第一句时,已是满脸惊恐。
从潜邸到深宫,无论她遇到多么厉害的对手,都从未人敢对她这样说话。
她又慌又急,又无从辩驳,满脑子都是皇上得知真相后,对她跟兄长厌恶的神色。
此刻,她才真正意识到。
眼前这个女人看似孤身一人,实则背后,早已布下了一张看不见的网。
阮若慈瞄着她的神色,心知火候到了,转身便走。
贵妃想拉住她,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刚走出几步,阮若慈又停下脚步,笑着抛出来一句:“对了,忘了告诉姐姐。”
“刑部的人,这会应该已经到高将军府上了。”
“姐姐若想见兄长最后一面,恐怕也是来不及了……”
话音落下,便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一口腥热涌上喉咙,贵妃猛地喷出一口血。
她手足无措地看着自己满身、满地的鲜血,突然大叫一声,双腿一软,顺着假山石滑坐了下去。
阮若慈却连头都没回,冷冷地丢下一句:“说我是绣花枕头?你也不过如此嘛!”
秋风把这里发生的一切,吹进了凤藻宫。
皇后听完,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顿,声音低沉,暗藏几分顾忌:“本宫实在没想到,莹妃竟是个这样厉害的狠角色。”
一旁的云岫吓得不敢出声,背后起了一层冷汗。
莹妃竟是个这般记仇的人……
她从前,也笑话过莹妃,不知道会不会遭到她的报复。
未央宫。
几个御医进进出出,金丝楠木的药箱开了又合,合了又开。
殿里弥漫着浓重的苦药味,贵妃靠在枕上,面色白得像纸。
唇上的一抹颜色,还是她怕皇上来,强撑着病体,让宫女用胭脂润上去的。
“皇上……”
她听见殿外太监尖细的通传声,挣扎着要起身,却又牵动了胸口的闷痛。
喉咙一阵腥甜,她猛地咳嗽了两声,帕子上立刻出现刺目的血迹。
贵妃被吓傻了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身子康健,除了没诞育子嗣外,什么问题都没有。
可被莹妃这么一激,才得知,自己竟这般弱不禁风,止不住地咳血。
皇帝快步走进来,见她这副憔悴模样,眉头皱得死死的:“怎么病成这样?太医怎么说?”
贵妃张了张嘴,嗓子眼里却像塞了团棉花似的。
她能说什么?
说自己被阮若慈的一番话,吓得肝胆俱裂?
说三年前的旧事被翻出来,她怕得要死?
话到嘴边,变成了几声呜咽,眼泪先滚了下来。
宫女们跪了一地,为首的掌事宫女带着哭腔禀报:“皇上明鉴。”
“娘娘刚才在御花园里遇见了莹妃,不知莹妃同娘娘说了什么,娘娘当场吐了血,回来后,也一直咳……”
皇帝脸色一沉,却也满脸疑惑:“莹妃?怎么可能是她?”
“她一向害怕跟贵妃接触,能说什么激怒贵妃的话?”
闻言,贵妃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,咳得满脸通红,一丝血沫顺着嘴角缓缓淌了下来。
她说不出话,内心却恨到了极点。
一只手死死抓着被角,恨不得对皇上喊道:“你被骗了!我们都被那个阴险的贱人给骗了!”
可她不能说,若这样说了,皇上必定追究到底。
她不能主动提起,三年前的案子。
可看皇上如今的态度,倒还是跟从前没什么两样。
还是说,他抓哥哥,只是做个样子给太后看?并没有真的动怒?
亲眼见她咳出鲜血,皇帝才知道,贵妃这次真的没有矫情,而是当真受了内伤。
毕竟,是跟了他多年的女人,说不心疼是假的。
他轻抚贵妃的后背,亲手帮她擦去嘴角的血迹,柔声道:“先不要激动,养好自己的身子要紧。”
“若莹妃当真敢对你出言不逊,朕自会替你做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