滋味斋后院。
当那两张一百两的银票递到手中时,张沐笙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穿越至今,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握住属于自己的第一桶金。
薄薄两张纸,却重若千钧。
二百两银子。
若换作滨湖村普通农户,莫说一辈子,便是祖孙三代都未必能攒下来。
可张沐笙心里清楚,这笔钱看似很多,实际上远远不够。
如意菜的规模越来越大。
工坊要扩建。
人手要增加。
保密措施要完善。
未来若真要和楚家合作,将如意菜卖向整个大盛朝,仅靠张家几兄弟根本忙不过来。
他需要自己的人。
真正属于自己的人。
而在这个时代,最稳妥的办法只有一个——买人。
走出滋味斋。
夕阳将整条长街染成金色。
老六张沐篙一路蹦蹦跳跳。
“二哥,二百两啊!”
“咱家发财啦!”
张沐笙笑了笑。
“这才哪到哪。”
“以后还会更多。”
老六听得两眼放光。
就在这时。
一道刺耳的声音忽然传来。
“喂!”
“姓张的!”
两人循声望去。
只见醉仙居门前,一个尖嘴猴腮的小二正叉着腰站在牛车旁。
正是之前那个势利眼——李旺财。
他斜着眼打量张沐笙。
语气高高在上。
“我们掌柜说了。”
“明天一早,把如意菜先送到醉仙居去。”
“听见没有?”
“这是你们张家祖坟冒青烟才修来的福气!”
话音刚落。
空气顿时安静下来。
张沐篙气得小脸通红。
刚想骂人。
楚慕然已经从后面走了出来。
啪!
折扇一合。
声音不大。
却让李旺财浑身一哆嗦。
“李旺财。”
“你们醉仙居求人做生意,都是这么求的?”
楚慕然似笑非笑。
“回去告诉李厚德。”
“想合作,可以。”
“让他自己来谈。”
“若再派你这种东西出来丢人现眼,以后夏城县所有如意菜,一片叶子都不会卖给醉仙居。”
李旺财脸色一白。
这才发现旁边站着的竟是楚家少爷。
哪里还敢多嘴。
灰溜溜跑了。
罗掌柜在旁边笑得直摇头。
“公子今天可是难得替人出头。”
楚慕然咳嗽一声。
“谁替他出头了?”
“本少爷只是看不惯而已。”
张沐笙也不拆穿。
只是笑道:
“多谢。”
楚慕然耳根微微一热。
连忙转移话题。
“走。”
“带你去牙行。”
“你不是要买人吗?”
夏城县牙行。
位于城南偏僻处。
高墙深院。
阴森压抑。
刚踏进门。
空气中的腐朽味便扑面而来。
昏暗的木棚下。
关着许多人。
老人。
妇人。
孩子。
甚至还有断了手脚的残疾人。
一双双麻木的眼睛透过木栏望着外面。
像等待出售的牲口。
张沐笙沉默了。
前世生活在和平年代。
虽然知道古代奴隶制度残酷。
但真正看见时。
依旧有些难受。
牙行掌柜王孝仁迎了出来。
“楚公子!”
“罗掌柜!”
“小的有失远迎!”
“张公子想买什么人?”
“种地的?”
“会拳脚的?”
“还是识字的?”
张沐笙没有急着回答。
而是一个个看过去。
半个时辰后。
他停下脚步。
角落里。
站着一对兄弟。
二十岁左右。
虽然衣衫破旧。
但眼神锐利。
腰背笔直。
像两把藏在鞘中的刀。
哥哥始终护着弟弟。
显然感情极深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
哥哥犹豫片刻。
“周虎。”
“周豹。”
张沐笙点头。
记下了。
另一边。
是一家四口。
丈夫老实巴交。
妻子温婉勤快。
两个孩子虽然瘦弱,却十分懂事。
这样的家庭。
往往最知道感恩。
再往后。
张沐笙又发现一个书生。
那人衣衫洗得发白。
怀里死死抱着半截毛笔。
即便沦落牙行。
眼中仍有几分读书人的傲气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顾长青。”
“秀才?”
“是。”
“为何卖身?”
顾长青苦笑。
“家乡遭灾。”
“父母病故。”
“欠债还钱。”
“仅此而已。”
张沐笙微微点头。
这个人。
以后或许有大用。
最后。
他的目光落在十多个孩子身上。
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。
最小的才五六岁。
一个个瘦得皮包骨。
看到有人靠近。
眼神里满是惶恐。
张沐笙沉默许久。
最终说道:
“这些孩子我全要了。”
王孝仁都愣了一下。
“全要?”
“嗯。”
“全要。”
一番讨价还价。
最终成交。
总计一百九十两。
刚刚到手的二百两银票。
眨眼就剩十两。
张沐笙嘴角抽了抽。
有种前世刚发工资就还完房贷的既视感。
楚慕然看得哈哈大笑。
“现在知道赚钱不容易了吧?”
买完人后。
张沐笙没有急着离开。
而是带众人去了澡堂。
洗澡。
换衣。
吃饭。
当热腾腾的馒头端上桌时。
几个孩子当场哭了出来。
他们已经不知道多久没吃过饱饭。
那对夫妻更是跪在地上不停磕头。
“主家大恩大德!”
“我们一家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!”
张沐笙连忙把人扶起来。
“以后都是一家人。”
“别动不动就跪。”
此话一出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一家人?
他们这些奴籍贱民。
也配和主家称一家人?
晚上。
众人来到滋味斋。
看着气派酒楼。
没人敢进去。
张沐笙只能一个个往里拉。
楼上雅间。
饭菜摆满桌子。
所有人都吃得狼吞虎咽。
唯独楚慕然始终盯着张沐笙。
眼神有些复杂。
终于。
他忍不住问道:
“沐笙。”
“你对这些人是不是太好了?”
“他们是奴。”
“不是家人。”
张沐笙放下筷子。
沉默片刻。
缓缓说道:
“奴也是人。”
“他们会饿,会疼,会哭,会笑。”
“若有选择。”
“谁愿意卖身为奴?”
雅间安静下来。
只有烛火轻轻跳动。
“在我看来。”
“人和人的区别,不在贵贱。”
“只在机遇。”
“有的人出生富贵。”
“有的人出生贫寒。”
“但这并不代表前者就高贵,后者就低贱。”
楚慕然怔住了。
良久。
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你这想法……”
“若让那些老学究听见。”
“怕是要气得撞墙。”
张沐笙笑了笑。
没有说话。
夜深。
楚家别院。
两人又开始下五子棋。
半个时辰后。
楚慕然彻底破防。
“这什么鬼棋?”
“为什么你总能连成五个?”
“再来!”
“我就不信了!”
结果又输了三局。
最后气得直接把棋盘推开。
“不玩了!”
“你这人太阴险!”
张沐笙哈哈大笑。
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。
难得如此放松。
笑闹过后。
两人终于谈起正事。
张沐笙喝了口茶。
忽然说道:
“慕然。”
“你说,如果有一天你反悔了怎么办?”
楚慕然一愣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拿了我的方子。”
“不认账。”
楚慕然顿时坐直身体。
“我楚慕然岂是那种人?”
张沐笙却笑了。
“我知道你不是。”
“但做生意总要留后手。”
他缓缓放下茶杯。
声音平静。
却让楚慕然后背发凉。
“若真有那一天。”
“十天之内。”
“我会把如意菜秘方免费送出去。”
“让全天下都会做。”
“到时候你建的工坊越多,亏得越惨。”
楚慕然瞪大眼睛。
半天才憋出一句:
“你真狠。”
张沐笙微微一笑。
“彼此彼此。”
两人对视。
忽然同时笑了起来。
这一刻。
合作关系终于彻底稳固。
第二天清晨。
牛车缓缓驶出夏城县。
新买来的下人坐满了整整三辆车。
楚慕然站在城门口。
久久没有离去。
直到车队消失在地平线尽头。
他依旧站在那里。
晨风吹起衣摆。
神色有些怅然。
罗掌柜站在旁边。
笑眯眯问道:
“舍不得?”
楚慕然沉默片刻。
忽然笑了。
“是有点。”
“总觉得……”
“以后这天下,怕是要因为他变得热闹起来了。”
而此时。
牛车上的张沐笙缓缓睁开双眼。
望向远处的滨湖村。
两百两银子。
二十多个新成员。
楚家的合作。
如意菜工坊。
一切都已经走上正轨。
只是他知道。
真正的挑战。
现在才刚刚开始。
因为当利益越来越大时。
觊觎它的人。
也会越来越多。
而滨湖村那潭刚刚被搅动的湖水。
很快就会掀起真正的风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