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中旬，婉风三个专柜的秋装销售汇总送到车间，苏婉晴刚翻开第一页，小陶便抱着新画稿走了进来。
“苏姐，这个月能过八百件吗？”
“已经过了。”
小陶脚下一停。
“多少？”
“专柜加批发，九百零七件。月营收十四万三千元，净利润四万六千元。”
她盯着纸上的数字，许久没有出声。
婉风刚做专柜时，一个月只能卖两百件，车间里的人都觉得这个数已经不容易。
如今，九百件。
赵师傅摘下老花镜，把统计单拿过去看了一遍。
“三个专柜各卖多少？”
“本市两个专柜四百八十六件，邻市专柜二百一十三件，批发渠道二百零八件。”
“退换货呢？”
“二十七件。尺码不合占了一半，线头和走线问题只有四件。”
赵师傅的手指压在最后一行。
“次品率降下来了，退换还得继续压。秋装面料厚，领口、袖笼最容易出问题，卖得越多，越不能松。”
苏婉晴点了点头。
“明天让刘大姐把返工最多的两个工序单独列出来。相同问题超过三件，当天停下来找原因。”
小陶忍不住追问。
“四万六千元，真是扣完人工、面料和专柜费用以后剩下的？”
“都扣了。”
她翻出前两个月的数据，依次摆在桌面上。
“七月净利润两万九，八月三万七，九月四万六。销量也从六百多件涨到了九百件。”
小陶的手落在画稿边缘，语气压低了些。
“我那两款，也算在九百件里面？”
“算。翻领短外套卖了一百一十七件，收腰夹克卖了八十九件。”
“真有人买？”
赵师傅抬了抬眼皮。
“专柜挂了一个月，你还以为衣服都让人借走了？”
小陶脸上发热，把画稿往身前收了收。
“我就是没想到能卖这么多。以前我出的款，苏姐都要改好几遍。这两款只改了袖口和下摆，我心里没底。”
苏婉晴拿出两张专柜反馈，推到她面前。
“翻领款在二十五岁以下的顾客里卖得最好，夹克在邻市专柜卖得快。本市有人嫌腰线太高，下一批往下放一厘米。”
小陶立刻拿起笔。
“一厘米够吗？要不要放一点五？”
“先放一厘米。放多了，短款的利落感会丢。”
“颜色要不要加？现在只有深红、墨绿和黑色。”
“加灰色，别加浅色。秋冬专柜容易落灰，浅色试穿几次就显旧。”
小陶把要求一项项标好，抬头看着她。
“那这两款还算我独立出的款吗？”
“方向、版型、面料都是你定的，我只改了细节，当然算。”
苏婉晴把销售反馈重新压好。
“从这个月开始，你每月独立出四款。两款走专柜，两款先做小批量试销。卖得不好也不用怕，但要说清问题出在哪儿。”
小陶怔了片刻。
“四款会不会太多？”
“你已经能稳定出款，继续只替我描图，永远迈不过这一步。”
“万一压了面料呢？”
“首批每款三十件，三个专柜分着试。卖得快再补，卖不动立即停。”
赵师傅接过话头。
“打版我盯着。版型过不了，不能因为赶上柜就硬做。你画得出来，还得让车间做得出来。”
“赵师傅，我会跟版。”
“跟版别只站旁边看。省一道工序能不能保证质量，一处拼接会不会增加工时，你都得问明白。”
小陶用力点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苏婉晴翻看她新送来的画稿，一共六张，线条比刚进车间时稳了许多。
衣领、口袋、扣位都有明确标注，不再只顾样子好看。
她抽出其中两张。
“这件长外套可以打版，这件先放一放。”
小陶凑近了一步。
“第二件哪里有问题？”
“肩太宽，腰又收得急。挂在纸上显身形，普通顾客穿起来会挑人。”
“我想做得特别一点。”
“特别不能只让少数人穿得下。婉风现在要扩大销量，主款得让多数人试穿以后觉得合适。”
“那设计是不是会越来越稳，最后跟别人差不多？”
苏婉晴没有立刻接话，只把两张图并排摆开。
“领口、颜色、口袋都能做辨识。衣服穿在人身上，合体排在前面。顾客觉得好看，却不敢买，这个款就没有完成。”
小陶看了片刻，把那张宽肩外套收了回来。
“我把肩线收窄，腰部留量，再改一次。”
“明天下午给我。”
赵师傅等两人谈完，才把车间排产表递过去。
“下半月十二个款，批发渠道催得紧。以前排产都来问你，现在让刘大姐负责，行不行？”
“让她排。”
苏婉晴接过排产表，逐项看了一遍。
“面料到货、裁剪、缝制、整烫，她按交货时间排。临时插单超过五十件，再来找我。”
“她怕自己压不住人。”
“你在车间替她定规矩，排产顺序由她说了算。谁因为自己的工序慢了，不能挤占下一款的时间。”
赵师傅的手指点了点纸面。
“你真舍得放手？以前一批扣子晚到半天，你都要在车间盯到下班。”
“再盯下去，我一天只能处理扣子、拉链和线头。秋装卖起来了，冬装方向却还没定完。”
“这才对。你是做品牌的，总困在缝纫机旁边，三个专柜就到头了。”
小陶把脸转向苏婉晴。
“那以后车间的事情都交给刘大姐？”
“日常排产交给她，质量由赵师傅把关。面料、款式和上市节奏，我来定。”
“我呢？”
“你跟设计，也要每周进两次车间。设计离开生产，画得再漂亮也落不了地。”
岗位重新分开后，苏婉晴第一次发现，桌上没有堆满等她签字的领料单和返工单。
她拉开抽屉，拿出一份省城百货的招商资料。
小陶扫到封面。
“苏姐，你想进省城？”
“想。”
“邻市专柜才开稳，现在去省城会不会太快？”
“省城的客流和消费能力都高一截。婉风要做品牌，迟早要进去。”
赵师傅把资料接过去。
“条件呢？”
“服装楼层专柜，年度保底流水八十万，入场费三万，保证金和装修另算，商场还要从流水里扣点。”
小陶吸了口气。
“一年八十万，一个月得卖六万六。咱们邻市专柜现在才三万多。”
“省城客流大，费用也高。达不到保底，差额还得自己补。”
“那三万入场费什么时候交？”
“签约就交。”
赵师傅把资料合上。
“账上的钱够不够？”
“车间要备冬装面料，专柜还要周转，不能抽空。按现在的利润，再攒两个月才够稳妥。”
小陶轻声问道：“商场的位置会一直留着吗？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苏婉晴重新打开招商资料，手指停在报名截止日期上。
“先把冬装做出来，用销售数据去谈，钱也得在两个月内攒够。”
省城百货只留了一扇门，而婉风还差两个月利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