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海鲜大餐。
这四个字,在八十年代的海岛上,无异于天方夜谭。
即便是靠海吃海的军属,平时能吃上一顿鱼虾,都算是改善生活了。
可温文宁说得理所当然。
霍渊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、写满了“快夸我”的眼睛,心里又软又暖。
他点了点头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。
“好。”
温文宁得到了鼓励,立刻就干劲十足地开始处理食材。
她先是挑出那几只最生猛的青蟹,用刷子刷洗干净。
然后,锅里放油,下姜片、蒜末、干辣椒爆香,再把切成块的螃蟹倒进去,大火翻炒。
“刺啦——”一声,锅气升腾,一股霸道的香辣味瞬间冲了出来。
接着,她沿着锅边淋入一圈料酒,盖上锅盖,稍微焖一下。
等再揭开锅盖时,那香辣味里,又混入了螃蟹的极鲜之味。
仅仅是闻到这个味道,就足以让人味蕾炸裂,口舌生津。
霍渊坐在院子里,看着她在灶房忙碌的身影,鼻翼间全是那诱人的香味。
他那常年古井无波的胃,竟然发出了“咕咕”的抗议声。
而这股香味,并没有被小院的围墙所阻挡。
它像长了脚一样,顺着海风,飘散出去,飘进了家属院的每一个角落。
最先闻到这股味道的,是隔壁的刘嫂。
她刚把自己挖回来的花蛤用盐水泡上,准备晚上做个汤。
结果,一股浓烈得近乎蛮横的香味,直接从隔壁飘了过来。
“哎哟我的妈呀……”刘嫂猛地吸了吸鼻子,眼睛都直了,“这……这是什么味儿?也太香了吧!”
这味道,辣,但不是呛人的干辣。
香,也不是普通的油香。
鲜,更是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。
刘嫂忍不住走到墙根下,伸长了脖子往霍家院子里看,可什么也看不到。
只能闻着那味道,一个劲儿地咽口水。
紧接着,整个家属院都“炸”了。
“谁家做饭呢?这是把神仙的口水滴进锅里了?”东头王家的媳妇,正和面呢,闻到这味儿,手一抖,半袋面粉都洒了。
“香死我了!我刚吃的早饭,怎么又饿了!”西头张家的孩子,正写作业呢,闻到这味儿,口水顺着嘴角就流了下来。
“这味道……好像是霍团长家飘出来的!”一个消息灵通的军嫂,指着霍家小院的方向。
“霍家?不可能吧?他们家那个小媳妇,不是刚从乡下来的吗?会做什么好吃的?”
“你懂什么!我可听说了,人家昨天在供销社,那刀工,把刘师傅都给镇住了!”
“真的假的?那今天这……是做的什么啊?馋死人了!”
于是,家属院里出现了一幅奇景。
几乎所有的军嫂,都像被施了法一样,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里的活计,端着碗,或者抱着孩子,三三两两地凑到了霍家小院的附近。
她们不敢靠得太近,就那么远远地站着,伸长了脖子,使劲地吸着鼻子。
活像一群等着投喂的……嗷嗷待哺的雏鸟。
李嫂也在其中。
她看着霍家那紧闭的院门,肠子都悔青了。
早知道这新来的霍家媳妇这么厉害,她当初巴结还来不及,怎么会去招惹人家呢?
现在好了,人家吃香的喝辣的,她连闻个味儿都得偷偷摸摸的。
而此时,香味的制造者温文宁,对此一无所知。
她正沉浸在烹饪的乐趣中。
香辣蟹出锅后,她又用最简单的方式,清蒸了那几只大鲍鱼。
鲍鱼去壳去内脏,刷洗干净,用小刀划上十字花刀,方便入味。
蒜蓉用热油爆香,加点盐、生抽调味,均匀地铺在鲍鱼上。
水开后,上锅蒸五分钟。
出锅时,再淋上一勺滚烫的热油。
“滋啦”一声,蒜蓉的香味被彻底激发出来,和鲍鱼的鲜美完美地融合在一起。
接着,是蒜蓉粉丝蒸扇贝、海胆蒸蛋、白灼皮皮虾……
最后,她用那些挖回来的花蛤,配上点青菜叶子,做了一锅鲜掉眉毛的海鲜疙瘩汤。
等她把四菜一汤端上院子里的石桌时,霍渊已经看呆了。
石桌上,红的蟹,白的贝,黄的蛋,绿的葱花……
色彩斑斓,香气扑鼻,简直就是一场视觉和嗅觉的盛宴。
“愣着干嘛?开吃啊!”温文宁把筷子塞到他手里。
霍渊拿起筷子,夹起一块沾满了香辣酱汁的蟹腿。
蟹壳已经被炒得酥脆,他稍微一用力,就咬开了。
里面是雪白饱满的蟹肉。
辣!
鲜!
香!
无数种滋味在口腔里爆炸开来。
霍渊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名为“震撼”的神情。
他已经很久很久,没有吃过这么……这么有味道的东西了。
受伤之后,他的味觉似乎也跟着退化了,吃什么都觉得索然无味。
可今天,温文宁的这顿饭,像一把钥匙,重新打开了他尘封的味蕾。
他又夹起一个蒸鲍鱼。
鲍鱼肉质q弹,又不失软嫩,蒜蓉的香味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它的鲜甜,却没有喧宾夺主。
一口下去,满满的都是大海的味道。
霍渊一句话也没说,只是沉默地,一口接一口地吃着。
他的吃相很斯文,动作不快,却一直没有停下来。
温文宁也不打扰他,就坐在对面,托着腮,笑眯眯地看着他吃。
看他吃饭,比自己吃还香。
一顿饭,吃得酣畅淋漓。
桌上的盘子,几乎都空了。
霍渊放下筷子,看着桌上的一片狼藉,又看了看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,难得地生出了一丝不好意思。
他好像……吃得有点多了。
“我……”
“吃饱了?”温文宁不等他说完,就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。
“剩下的汤,我给隔壁刘嫂送一碗去。今天多亏了她带路。”
温文宁盛了一大碗疙瘩汤,里面还特意多放了几个花蛤。
她一打开院门,就被门口的景象吓了一跳。
只见门外不远处,或站或蹲,围了一圈的军嫂。
看到她出来,所有人的目光“刷”地一下,全都集中在了她手里的那个大碗上。
那眼神,绿油油的,跟饿了三天三夜的狼似的。
温文宁:“……”
这是什么情况?组团来我家闻味儿了?
“霍……霍家媳妇……”一个胆子大的军嫂,忍不住开口问道,“你家这……这是做的啥啊?也忒香了!”
“就是啊,把我们家孩子的魂儿都勾走了!”
温文宁看着这群“吃瓜群众”,哭笑不得。
她晃了晃手里的大碗,大方地笑道:“就随便做了点海鲜。嫂子们要是喜欢,下次我多做点,大家一起尝尝。”
这话,是客气话。
但听在众人耳朵里,却觉得这新来的霍家媳妇,不仅能干,还不小气,会做人。
大家对她的好感,又上了一个台阶。
温文宁把汤给刘嫂送去,刘嫂捧着那碗热气腾腾、鲜香扑鼻的疙瘩汤,感动得差点哭了。
“哎呀,这多不好意思!我就带了个路,你还给我送好吃的!”
“嫂子你尝尝,要是不够,我家锅里还有。”
“够了够了!太够了!”
刘嫂端着汤回家,一尝,那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。
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喝的汤!
这霍家媳“妇,到底是个什么神仙人物!
而霍家小院里,温文宁收拾完碗筷,正准备去看看霍渊腿上的药膏。
一回头,却见霍渊正坐在轮椅上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,在擦拭石桌。
他擦得很认真,很仔细,仿佛那不是一张普通的石桌,而是一件重要的军事器材。
阳光透过榕树的枝叶,斑斑驳驳地洒在他身上。
他的侧脸,轮廓依旧冷硬,但眉眼间,却多了一丝温和的、属于家的烟火气。
温文宁的心,就这么被轻轻地撞了一下。
她忽然觉得,穿到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,嫁给这么一个“残废”的男人,好像……也挺不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