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号是在凌晨两点敲开林峰房门的。
林峰从床上坐起来,还没开口,信号就把平板电脑递到他面前。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段音频波形图,时间戳是三个小时前。
伊万今晚喝多了。信号的声音很低,他在自己的宿舍里说了些话。
林峰接过平板,点击播放。
音频里先是酒瓶碰撞的声音,然后是伊万带着醉意的笑声:兄弟们,再敬一杯。敬猛龙,敬我们这些从车臣活下来的老家伙。
敬伊万老大!几个俄语口音的声音附和着。
然后是一阵沉默。
林老板是个狠人,我服他。伊万的声音变得含糊,但说实话,猛龙迟早要有自己的主人。这么大的组织,让一个外国人领着,你们心里怎么想?
老大说得对。有人接话,咱们这些俄罗斯兄弟跟着他拼命,到头来核心决策还得听他一个华夏人的。
别这么说。伊万打断他,林老板对我们不薄。但这世界就是这样,拳头大的说了算。他现在能压住场子,是因为他有实力。但哪天他压不住了呢?
那就该您上了。
伊万笑了,声音里带着一丝醉意,也带着一丝别的东西,再说吧,再说吧。
音频到这里结束。
林峰把平板放在床头柜上,点燃一支烟。烟雾在黑暗中缓慢升腾,他的脸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老板,我觉得…信号想说什么,被林峰抬手制止了。
伊万手里有多少人?
直属的瓦格纳老兵大概两百人,加上重装部队的话,能调动的接近五百。信号顿了顿,这些人都是跟着他从俄罗斯出来的,忠诚度很高。
武器装备呢?
三辆t-72坦克,八辆btR装甲车,还有足够武装一个营的重火力。
林峰弹了弹烟灰,他如果想动手,有几成胜算?
信号沉默了几秒钟,三成。但如果他提前策划,控制住基地的弹药库和通讯中心,胜算能到五成。
那就是说,他还没到非动手不可的时候。林峰吐出一口烟,他在等机会。
您打算怎么办?
林峰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基地里零星的灯光。外面的气温已经降到零下,沙漠的夜晚冷得像冰窖。
伊万是猛龙的二号人物,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。从车臣到叙利亚,再到也门,这个俄罗斯人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。林峰记得第一次见到伊万的时候,那个满身伤疤的老兵跪在地上,用俄语发誓要效忠到死。
但现在,誓言正在慢慢变质。
安排一次实战演习。林峰转过身,沙漠深处,孤岛生存训练。把伊万和他的亲信全部拉过去。
信号愣了一下,您要…
试探。林峰打断他,我要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。
三天后,沙特基地的训练场上集结了五百多人。
伊万站在队伍最前面,身上是猛龙的标准作战服,腰间挂着AK-74m。他身后是清一色的俄罗斯面孔,这些从车臣和叙利亚活下来的老兵,每个人眼神里都带着一股狠劲。
林峰站在指挥台上,手里拿着话筒:这次演习代号荒漠孤狼,为期三天。演习区域在基地西北方向两百公里的沙漠腹地,没有补给,没有支援。你们要在那里完成目标搜索、防御构建和生存对抗。
他顿了顿,看向伊万,伊万,你是这次演习的总指挥。
伊万敬了个军礼,保证完成任务。
车队在日出时分出发。十二辆军用卡车载着伊万的部队驶入沙漠深处,车轮碾过沙地,扬起一道道烟尘。林峰站在指挥中心的窗前,目送车队消失在地平线尽头。
幽灵小队准备好了吗?他问身边的渡鸦。
随时可以出发。渡鸦点头,眼镜蛇已经带人提前进入演习区外围,狙击手全部就位。
重火力呢?
两架武装直升机待命,装甲车和迫击炮小组在距离演习区三十公里的隐蔽点待命。渡鸦看着林峰,老板,真要动手?
林峰没说话。他只是盯着沙漠的方向,眼神像刀子一样冷。
演习区是一片被沙丘包围的谷地,方圆十公里内没有任何建筑物。伊万的部队在第一天下午抵达,迅速建立起临时营地。帐篷搭起来,警戒哨设置好,一切都按照标准作战流程进行。
第一天晚上风平浪静。
伊万坐在篝火旁,啃着压缩饼干。他的副手,一个叫维克多的俄罗斯老兵,凑过来低声说:老大,我总觉得不对劲。这次演习太突然了,而且林老板把咱们这些人全拉出来,基地里剩下的都是他的亲信。
伊万嚼着饼干,没吭声。
你说会不会…维克多的话没说完,就被伊万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想什么呢。伊万把饼干扔进嘴里,林老板要真想动咱们,用不着搞这么复杂。好好演习,别瞎想。
但他心里也有疑问。
这次演习确实来得太突然。前一天晚上他还在和手下喝酒,第二天一早就接到集结命令。而且演习的地点选在这么偏远的地方,连卫星信号都很弱,这不符合猛龙平时的训练习惯。
第二天白天,演习按计划进行。伊万带着部队完成了目标搜索和防御构建,一切正常。但到了晚上,气氛开始变得诡异。
晚上八点,伊万正在检查营地的防御工事,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闷响。
那是迫击炮的声音。
他还没反应过来,第一发炮弹就落在营地边缘,爆炸掀起一团火光。紧接着,第二发、第三发,炮弹像雨点一样砸过来。
敌袭!所有人进掩体!伊万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。
俄罗斯老兵们迅速进入战斗状态。他们抓起武器,冲向预先设置好的防御点。但炮弹来得太密集,整个营地瞬间陷入火海。
维克多趴在掩体后面,大声吼道:这他妈不是演习!是真的在打咱们!
伊万猫着腰冲到一个沙丘后面,端起AK朝炮弹来的方向扫射。枪口喷出火舌,曳光弹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线。但攻击者的距离太远,子弹根本打不到。
又一轮炮击过后,营地里已经有人倒下。伊万看到一个年轻士兵被弹片击中,整个人飞出去三米远,落地后就没了动静。
组织反击!伊万吼道,重机枪压制,迫击炮还击!
俄罗斯老兵们迅速架起重机枪,朝黑暗中扫射。两门迫击炮也开始还击,炮弹呼啸着飞向攻击方向。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,炮击停了几分钟后,攻击方向突然换了。
这次是从侧翼。
RpG火箭弹拖着尾焰飞过来,在营地里炸出一个个大坑。伊万翻滚着躲过一发火箭弹,爆炸的冲击波把他掀翻在地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他爬起来,抹掉脸上的沙子,突然看到攻击者使用的武器。
那是RpG-7V2,猛龙的标准配置。
还有那边架起来的重机枪,是pKm通用机枪,也是猛龙常用的型号。
伊万的心一沉。
他冲到维克多身边,抓住他的肩膀:看清楚攻击者的装备了吗?
维克多脸色煞白,都是咱们自己的东西。
他妈的。伊万骂了一句,这不是演习意外,这是清洗。
话音刚落,头顶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声。
两架mi-24武装直升机从夜空中俯冲下来,机炮开始扫射。曳光弹像雨点一样倾泻而下,营地里的帐篷被打成筛子,沙地上溅起一道道尘土。
伊万趴在地上,脑子飞速运转。
他现在有三个选择:第一,组织突围,但周围是沙漠,没有掩护,武装直升机会把他们撕成碎片。第二,就地坚守,等待救援,但这次行动明显是林峰安排的,不会有救援。第三,投降,但投降意味着什么,他心里清楚。
老大,怎么办?维克多吼道。
伊万看了看周围。他带来的五百人,现在至少倒下了五十个。剩下的人躲在掩体后面,被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。武装直升机在头顶盘旋,随时可能发射导弹。
他突然笑了。
林老板这是在试探我。伊万说,他想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态度。
那咱们怎么办?
伊万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站起来。
别开枪!他举起双手,朝黑暗中大喊,林老板,是我,伊万!我知道你在那边!
炮击停了。
机枪扫射也停了。
武装直升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。
整个战场突然安静下来,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伤员的呻吟。
伊万站在原地,双手举着,汗水顺着脸颊滴落。他知道此刻有无数支枪瞄准着他,只要林峰一句话,他就会被打成筛子。
黑暗中传来脚步声。
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从沙丘后面走出来,为首的是眼镜蛇。他端着m4A1,枪口对准伊万的脑袋。
跪下。眼镜蛇说。
伊万看着他,没动。
我说,跪下。眼镜蛇上膛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清晰。
伊万慢慢地单膝跪地,双手还举着。
更多的士兵涌进营地,开始收缴俄罗斯老兵的武器。有人试图反抗,立刻被枪托砸倒。维克多想冲过来保护伊万,被两个幽灵小队的队员按在地上,动弹不得。
眼镜蛇走到伊万面前,用枪口顶着他的额头:老板让我问你一句话。
什么话?
你还记得在俄发的誓吗?
伊万抬起头,看着眼镜蛇。他的脸上沾满沙土和硝烟,但眼神很清醒。
记得。他说,我说过,效忠到死。
那你前天晚上说的那些话,算什么?
伊万沉默了。
他知道信号一直在监控基地里的通讯,但没想到连私人宿舍的对话都被录下来了。林峰这个人,永远比他想象的更谨慎,更狠。
我喝多了,说了些胡话。伊万说,但我从来没想过背叛。
林老板不信。眼镜蛇的手指扣在扳机上,他让我问你,如果今晚他真的要杀你,你有什么遗言。
伊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看着眼镜蛇身后的黑暗,知道林峰就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一切。也许是在直升机上,也许是在装甲车里,也许是通过无人机的实时画面。
告诉林老板。伊万说,声音很稳,我伊万这条命,从金矿开始就是他的。如果他觉得我不可信,现在就开枪。但如果他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,我用这条命担保,从今往后,绝无二心。
眼镜蛇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把枪放下了。
老板说,再给你一次机会。眼镜蛇转身,但你手下那些人,得清理一部分。
伊万的心一紧,什么意思?
前天晚上和你一起喝酒的那些人,全部调离核心岗位。眼镜蛇说,老板说,忠诚是要用行动证明的,不是用嘴说的。
伊万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他知道,这一次,林峰没有杀他,但也彻底敲碎了他的野心。从今往后,他在猛龙里的权力会被削弱,那些跟随他的俄罗斯老兵也会被分散到各个部队。他还是二号人物,但永远只能是二号。
我明白了。伊万说。
眼镜蛇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士兵们开始撤离,留下满目疮痍的营地和一群惊魂未定的俄罗斯雇佣兵。
伊万跪在地上,看着远处渐渐消失的车队。
他想起林峰第一次见他的时候,那个华夏人站在废墟中,看着他说:跟着我,我带你们活下去。
那时候他信了。
现在他也还信。
但他知道,有些事情,错过一次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