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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十四,韩家堡。

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议事厅时,陆弘已经坐在长桌前审阅文书了。桌上堆着三叠册子:左边是韩家库房的清点记录,中间是投诚官员的花名册,右边是周边土地的地契。

周文谦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:“寨主,您又是一夜没睡?”

“睡了两个时辰。”陆弘揉揉太阳穴,“这些账册太乱了,韩家的管理简直是一团糟。你看这个——”他抽出一本账册,“去年修城墙,预算五千两,实际支出八千两,多出来的三千两没有任何明细。还有这里,军粮入库记录和出库记录对不上,差了两千石。”

周文谦放下粥碗,接过账册看了看,皱眉道:“典型的贪腐做账手法。虚报支出,克扣军粮,上下其手。韩家败得不冤。”

“问题是现在这些烂摊子得咱们来收拾。”陆弘喝了口粥,“徐文说,韩家堡周边有耕地十二万亩,其中八万亩是韩家及其亲信的私产,四万亩是自耕农的。但这八万亩里,至少有两万亩是强占来的,涉及上千户人家。”

“土地清丈已经开始了吗?”

“昨天就开始了。”陆弘指向窗外,“林秀儿和石头带着工作队过来了,现在正在城南丈量。但问题很多——有的地界不清,有的佃户不敢指认,有的原主已经逃难不知所踪。”

周文谦沉吟道:“这事急不得。土地是根本,分得好,民心就稳;分不好,后患无穷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陆弘放下碗,“所以我打算亲自去田间看看。走,叫上徐文。”

半个时辰后,陆弘、周文谦、徐文三人骑马出了南门。四月正是春耕时节,田野里到处是劳作的身影。但陆弘注意到,很多田里只有老弱妇孺在干活,青壮年男子很少。

“青壮年呢?”陆弘问徐文。

“一部分在军中,一部分逃难了,还有一部分……”徐文顿了顿,“在观望。他们怕分地是假的,也怕韩家打回来报复。”

正说着,前面传来争吵声。

众人策马过去,只见一片水田边,林秀儿和几个学员正被十几个人围着。那些人穿着绸缎衣服,一看就不是普通农民。

“怎么回事?”陆弘下马问道。

林秀儿见到陆弘,眼睛一亮:“寨主!这些人说这片田是他们的,不让丈量。”

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这位大人,在下王有财,这片水田一百二十亩,是家父三十年前从韩家手里买的,有地契为证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。

陆弘接过地契看了看,又递给周文谦。

周文谦仔细查看后,低声道:“地契是真的,印章是韩家三十年前的老印。但这价格……”他指着地契上的数字,“一百二十亩上等水田,作价五十两白银。这价格低得离谱。”

陆弘看向王有财:“王员外,三十年前的上等水田,市价至少五两一亩,一百二十亩就是六百两。你这五十两,是怎么买到的?”

王有财脸色微变,强笑道:“那是……那是韩家老太爷看在先父面子上,给的优惠。”

“优惠?”陆弘冷笑,“我查过韩家账册,韩老太爷在世时,卖地从未低于市价八折。你这连一成都不到,不是优惠,是强买强卖吧?”

“大人冤枉啊!”王有财叫屈,“真是正常买卖!”

这时,旁边一个老农忍不住开口:“什么正常买卖!这田原来是李老栓家的!王有财勾结韩家税吏,诬陷李老栓逃税,把他抓进大牢,硬逼着李家五十两卖了田!李老栓出来后就气死了,他儿子去告状,被王有财派人打断了腿!”

“你胡说!”王有财急了。

“我胡说?”老农激动道,“李老栓的孙子就在那边!小李子,过来!”

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怯生生走过来,扑通跪在陆弘面前:“大人,我爷爷就是被他们害死的!我爹的腿现在还是瘸的!求大人做主!”

陆弘扶起少年,看向王有财:“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
王有财冷汗直流:“大人,那都是陈年旧事了,而且……而且这是韩家时期的事,现在韩家都没了,该翻篇了吧?”

“翻篇?”陆弘盯着他,“韩家做的恶,系统来纠正。这片田既然是强占的,就该物归原主。”

“可我有地契啊!”王有财不甘心。

“地契是真的,但来源不合法。”陆弘转身对林秀儿说,“登记下来,这片田归还李家。王有财支付的五十两,可以退还给他。”

“大人!”王有财急了,“我在这田上投了多少钱啊!修水渠,施肥,这些年……”

“你从这片田上收了多少租子?”陆弘反问,“三十年,一年至少收六十石粮,三十年就是一千八百石。按市价,早回本了吧?”

王有财哑口无言。

陆弘不再理他,对围观百姓高声道:“乡亲们!系统接管韩家堡,第一件事就是清理冤案,归还被强占的土地!有冤屈的,尽管到申冤台告状!只要是事实,系统一定给你们做主!”

百姓们面面相觑,有人小声问:“真的吗?告状不用钱?”

“不用!”陆弘朗声道,“申冤台就在城门口,有专人负责接待。告状不用钱,查证不用钱,判案更不用钱!但有一点——不能诬告,诬告反坐!”

人群骚动起来。

“走,去看看!”

“我家的田也被占了……”

“我爹当年被韩家抓去修城墙,累死了,一文钱抚恤都没有!”

看着百姓们涌向城门,陆弘对林秀儿说:“秀儿,申冤台那边你派人维持秩序,一个一个登记,别乱。记住,事实不清的先调查,不急判。”

“明白。”林秀儿重重点头。

陆弘又看向周文谦和徐文:“土地清丈继续,但遇到纠纷先搁置,等申冤台那边查清楚再说。徐先生,你是本地人,熟悉情况,协助周先生甄别这些案子。”

“是。”徐文躬身,眼神复杂。他没想到陆弘做事如此雷厉风行,更没想到系统真的敢动这些地头蛇。

处理完田亩纠纷,陆弘又去了军营。

投诚的三千韩家军已经被打散重编,与新调来的黑石堡守军混编成五个营,正在校场上操练。沈元舟站在高台上,声如洪钟:

“向左——转!”

“齐步——走!”

士兵们动作整齐,但明显能看出差别——黑石堡的老兵动作标准、眼神坚定;韩家军降兵则有些生疏,眼神飘忽。

马彪陪在陆弘身边,解释道:“寨主,这些降兵还需要时间适应。韩家军以前训练松散,打仗全靠个人勇武,不懂配合。”

“所以要加强训练。”陆弘看着校场,“不只是战术训练,更要思想教育。让他们明白,他们现在是为谁而战,为什么而战。”

“已经在做了。”马彪道,“每天训练后,都有政治教员讲课,讲系统的理念,讲土地政策,讲百姓疾苦。有些人听进去了,有些人……还在观望。”

“正常。”陆弘点头,“三十年的观念,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。但只要咱们说到做到,他们会慢慢转变的。”

正说着,一个年轻降兵突然扔下兵器,跪在地上大哭起来。

“怎么回事?”沈元舟皱眉。

一个教官跑过来汇报:“将军,这孩子叫二狗,才十七岁。刚才讲课说到分地政策,他想起他娘去年饿死了,他爹为了还韩家的债,把家里的两亩水田卖了,现在全家挤在一间破屋里。他问……问是不是真的能分地。”

沈元舟看向陆弘。

陆弘走下高台,来到二狗面前,扶起他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王……王二狗。”少年抽泣着。

“二狗,听我说。”陆弘声音温和,“系统说话算话。只要你在军中好好干,立了功,就能分地。不但你能分,你爹也能分。你们全家的地,系统都管。”

“真的?”二狗瞪大眼睛。

“真的。”陆弘拍拍他肩膀,“但地不是白给的,要用军功换。好好训练,上了战场勇敢杀敌,地自然就有了。”

二狗抹了把眼泪,捡起兵器:“我一定好好干!”

陆弘转身对校场所有士兵高声道:“你们都听到了!系统不骗人!分地是真的,公平也是真的!但这一切,要靠你们自己挣!训练多流汗,战时少流血!地就在那里,等着有本事的人去拿!”

“吼!”士兵们齐声高呼,连那些观望的降兵,眼神也开始发亮。

离开军营,陆弘对沈元舟说:“老沈,这些兵就交给你了。一个月后,我要看到一支真正的系统军队。”

“放心!”沈元舟咧嘴笑,“三个月,我让他们脱胎换骨!”

傍晚,陆弘回到议事厅,柳明漪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
“寨主,三江联席会议的请柬都发出去了。”柳明漪递上名单,“一共邀请了七十二家势力,包括三十八个坞堡主,二十一个村长,十三个商行代表。大部分回复会来,但有七家明确拒绝,都是韩家的死忠。”

“不来就算了。”陆弘坐下,“会议准备得怎么样?”

“按您的意思,定在三天后,地点就在议事厅。议程包括:宣布三江督护府成立,颁布施政纲领,任命官员,讨论土地政策和税收制度。”柳明漪顿了顿,“寨主,这个‘督护府’的名号,会不会太招摇了?朝廷那边……”

“朝廷现在自顾不暇,顾不上咱们。”陆弘摆摆手,“而且咱们只是‘督护’,又不是称王称帝,不算僭越。关键是这个名号要响亮,要能让百姓记住。”

“还有,”柳明漪翻开另一个册子,“韩家堡的官员任命,这是草拟名单。徐文任政务长,马彪任城防指挥使,赵守义任治安官……但这些都是韩家旧人,会不会权力太大?”

陆弘看了看名单:“暂时用他们,因为咱们人手不足。但每个职位都配副手,从黑石堡调老骨干过去。另外,设立监察院,独立于政务系统,直接对我负责,负责监督所有官员。”

“明白了。”柳明漪记下。

窗外天色渐暗,议事厅点起了油灯。

陆弘走到窗前,看着万家灯火。这座刚刚易主的城市,正在慢慢恢复生机。街上有巡逻队走过,商铺还开着,偶尔能听到孩子的笑声。

“柳姐,你说咱们能管好这么大一片地方吗?”陆弘忽然问。

柳明漪走到他身边,微笑:“怕了?”

“有点。”陆弘诚实道,“以前只有黑石堡,几百户人家,出了问题一眼就能看到。现在有几十个坞堡,几万户人家,千头万绪,稍有不慎就是大乱。”

“但咱们有制度。”柳明漪轻声道,“有标准流程,有数据管理,有监督机制。只要这些制度在运转,再大的地盘也能管好。”

陆弘转头看她:“你对制度这么有信心?”

“不是对制度有信心,是对人有信心。”柳明漪目光清澈,“你建的这个系统,最大的好处就是让普通人发光。林秀儿三个月前还不识字,现在能独当一面;石头以前只是个愣头青,现在能带兵巡逻;徐文这样的能人,在韩家手下只能当个幕僚,在系统里却能发挥大用。只要这套机制在,人才就会源源不断地冒出来。”

陆弘笑了:“你说得对。系统不是某一个人的,是所有人的。只要方向对,路会越走越宽。”

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工作,直到深夜。

离开议事厅时,柳明漪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慕容家那边有动静了。”

“怎么说?”

“探子回报,慕容芷在落鹰峡增兵,现在有三千骑兵驻扎。她派人送来一封信,说是祝贺咱们拿下韩家堡,但语气……不太友善。”

陆弘接过信看了看,冷笑:“她说‘望贵部好自为之,勿越雷池一步’。这是在警告咱们别碰慕容家的地盘。”

“要回信吗?”

“回。”陆弘想了想,“语气要客气,但立场要坚定。就说系统愿与慕容家和平共处,但三江平原的事务,请慕容将军不要插手。另外,边境加强戒备,但不要主动挑衅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柳明漪离开后,陆弘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北方的星空。

慕容芷……这个对手,比韩冲难对付十倍。但现在还不是决战的时候。

系统需要时间消化胜利成果,需要时间巩固统治,需要时间培养人才。

而时间,是最宝贵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