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慎之躲的地方，正好能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苦笑一声，眼里原本的迷茫之色渐渐变得深沉，一双眼，亮得吓人。
来福赶紧告罪，把自己有不得不及时找到陈书言的理由都说了出来。
陈书言一听这话，就沉了脸：“你就没劝他？做这种堕了风骨的事？”
来福连声道：“小的劝了，劝了的，但是公子不听啊。小的也没办法。”
陈书言沉默了好久，才嗤笑一声：“还真是好命啊，科举考不了，就能走其他的路子。要是我有这样的好命，早就飞黄腾达了，哪里还需要像现在这样……”
他拍了拍衣服上看不见的尘土，再次开口：“想办法，让他去不了花会。”
来福犹豫了一下：“陈大人，我感觉公子最近都在怀疑我了。现在我再动手……他会不会知道……”
陈书言冷笑一声：“怕什么？那个蠢货，被算计了这么多年，都没往别处想。行了，你要是实在怕，就等着。明日去我府上一趟，我给你拿种无色无味的药，到时候，等他用下，就能昏睡一整日了。
你再把他的帖子拿给我，我与他兄弟情深，代他去就是了。”
来福还是犹豫。
陈书言看出来了，狐疑地看向来福：“来福，你不会在姓文的身边待久了，偏向他了吧？你别忘了，咱们之间是什么关系。你也别忘了，你娘……”
来福一个激灵，立即回道：“没有，陈公子，表兄……我记得自己的身份，也记得你送我到文公子身边的目的……”
陈书言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：“行了，多大点事儿，别愁眉苦脸的。往日这些事，你不是都做得挺好吗？”
他伸手拍了拍来福的肩：“再过两年，再蹉跎两年，想来他的那点儿骄傲和意志，都要被磨没了。也不需要你了。到时候，我再想办法把你弄出来，你就可以和你老娘一起好好过日子了……”
来福感动地点头：“行，我都听你的。”
“快回吧。”
待来福走了，陈书言嗤笑一声：“一个个都是蠢货。”
他摇了摇头，也大摇大摆地走了。
文慎之等了好久，才从暗处走了出来。
他看着陈书言离去的方向，攥紧了拳头，这才一步一步缓缓地朝家的方向走去。
刚到府中，就听说祖父要见他。
文慎之打起精神，赶去文老先生的院子。
“祖父……”
文老先生看了他一眼，叹了口气：“坐下，先用饭。”
文慎之点头，坐到了文老先生对面。
祖孙俩默默地用完了饭，文老先生又让人上了茶，这才开口：
“说吧，什么事。”
文慎之诧异地看向文老先生：“祖父，你怎知……”
文老先生笑道：“你是我一手养大的，这么多年，你有没有这么晚没回家还不跟我说一声的情况？”
文慎之想了想，还真的没有。
文老先生喝了一口茶：“也从来没有这么丧气过。跟我这个老头子说说，是不是查出什么来了？”
文慎之苦笑一声，将之前看到听到的事都说了。
文老先生性子再好，也被气得一直拍子：“混账东西！我当年也是教过他的，竟敢做出这样的事来！”
祖孙俩从来都没想过，原本以为的运气不好，竟然一切都是人为。
而且那人早就和他没有直接的利益关系。
文慎之有些不解地看向文老先生：“祖父，你说，他为何要如此？明明，之前他还把我当亲兄弟一般，什么事情都为我着想……为什么背后却是这个样子的？”
说到最后，他痛苦地捂住了脸。
在他心里，这些年，陈书言对他的关怀无微不至，他甚至已经将他当成了亲大哥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，背后的真面目竟然如此可怖。
之前独自一人时，他尚还能忍住。
如今，面对祖父，他再也憋不住。
文老先生放下茶盏，走至文慎之跟前，拍了拍他的肩：“不舒服，想哭就哭出来。祖父不笑你。”
文慎之身体一抖，半晌没有吭声。
许久。
他挪开捂脸的手，露出一双泛红的眼：“祖父，我没事。”
文老先生示意他起身。
两人走至窗边。
文老先生指着窗外的枯树道：“你看，那树。冬天就落尽了叶，光秃秃地戳在那里，仿佛死了。可它的根还深深扎在土里，不见光的地方，它反倒活得最清醒。”
“不好的人，咱们远离就是。他们或许是来害你的，但是咱们得把他们当成是来渡你的。经历过这一遭，以后你或许能避开更多的坑。官场上的尔虞我诈，陈书言的这些伎俩，不过是小儿科。
祖父不是不懂这些，只是从来不把人往坏处想。这也让你吃亏了。
这回的事，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。以后也能避开些，是好事，好事……
至于别人为什么会这么做，这是别人的问题，咱们不需要想明白，更不需要知道为什么。”
文慎之看着那枯树枝，怔怔地出神，许久之后，他喃喃出声：“是啊，马上就春天了，新枝就会发芽。”
良久，他回头去看文老先生：“祖父，我明白了。那这件事，我该怎么做？”
文老先生看向他，带了些微的笑意：“你自己想怎么做呢？说来给祖父听听。”
文慎之沉吟了会儿，这才出声：：“祖父，我若是想将计就计，到时候把下药的人，和背后的人都揪出来，送去官府，您会觉得我太心狠了吗？”
文老先生定定地看向他。
就在文慎之都觉得不安之时，文老先生哈哈大笑：“好好好……慎之，你终于长大了。”
文慎之有些愕然地看向文老先生。
他没想到祖父会是这样的反应。
文老先生再次拍了拍他的肩：“慎之，你能这么想，说明你抛弃了情感的软弱，一点点变得坚强起来。男子汉，就该这样。从哪里跌倒，就从哪里爬起来。
谁若对不起你，就斩之！而不是纠结犹豫。你大胆去做吧，放心，就算是出了什么事，背后还有祖父兜着呢。
祖父其他没有，但是人脉还是有点儿的。
不过有一点，你得注意。不能被仇恨蒙蔽了眼睛，忘了你自己最终的目的和原来要走的路。”
“是，谨遵祖父教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