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禽谷之后,古墟深处又传出异动。
这次,是。
魔窟里镇压着上古大战时留下的妖魔。如今封印松动,妖魔暴动,黑压压涌出来,朝各宗天骄扑过去。各宗天骄吓得魂飞魄散,转身就跑。
那黑压压的妖魔,什么形状都有:有的长着三只眼,有的拖着两条尾巴,有的整个身子软塌塌的,像一摊会走路的泥。它们嘶吼着冲出来,带起一阵腥臭的风,吓得一个天骄连鞋都跑掉了,光着一只脚蹿出去老远,才想起回头捡。
别捡了!命要紧!
那鞋是我娘给我纳的!
……那你回去拿吧,我们就不陪了。
黄潇潇站在魔窟入口,看着那黑压压的妖魔,打了个哈欠。
出发前,她换上了昨晚解锁的清晖镇魔裙。素白色的,裙摆绣着一圈淡淡光纹,看着平平无奇。她褪下凌天御风裙,解了系带,抖开裙料——裙身极净,净得像一块刚磨好的玉,摸上去有一层微微暖意。她从头顶套下去,素白裙摆垂到脚踝,走动时那圈光纹若隐若现,像她身上笼着一层薄薄月华。她系好腰带,理平衣襟,对着水盆照了照,觉得自己好像……在发光。
这裙子,她搓了搓手臂,看着就正气。
此刻,她抬脚走进了魔窟。
清辉一放,代价也跟着上来。
这裙子镇魔,靠的不是光好看,是她的精神力化成那一身清辉,去压满洞的邪祟。低级妖一见光就散,那是轻的;可洞深处那些高级妖魔身上的怨气,全得她一缕缕接住、压下。她往里走得越稳,后颈那片暖意就越沉。她估摸着把这一洞妖魔全摁服,今晚不睡到日上三竿,缓不过来。
她放慢脚步,替自己省着力。
一层淡淡清辉从她身上散出来,照亮了整个魔窟。那些暴动的妖魔看到那层清辉,像见了天敌,发出凄厉惨叫,然后——齐刷刷跪了。
低级妖魔跪在地上瑟瑟发抖,地化作黑烟溃散。高级妖魔趴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黄潇潇走在魔窟里,像走自家后花园。那些妖魔看到她就跪,看到她就躲,看到她就哭。
她走得不快,偶尔停下来看看洞壁壁画——画着上古大战,粗犷,却很有气势。她一边看一边点头:这画得不错,比我前世在博物馆看的还清楚。
旁边一只趴在地上装死的小妖,悄悄抬起一只眼,看见她在看壁画,又赶紧把眼闭上。
行了,别装了。黄潇潇低头看它,我又不吃你。
那小妖:
它战战兢兢睁开眼,见她确实没动手的意思,才小心翼翼往旁边挪了挪,给她让出一条路。
魔窟最深处的魔王也被惊动了。它探出头,看了看黄潇潇,又看看那满地跪伏的妖魔,然后——把头缩了回去。
黄潇潇走到魔王洞府门口,敲了敲门:喂,你出来一下。
魔王:(装死)
不出来?她说,那我进去了啊。
别别别!魔王吓得连滚带爬钻出来,大佬!我错了!我这就搬家!这魔窟,让给你了!
黄潇潇:……我也不是要你的洞府。
那你要什么?!魔王的声音都在抖,只要你别放那道光,什么我都给!
她想了想:那你把这些妖魔鬼怪都管好,别再出来吓人了。
管好管好!绝对管好!魔王连连点头,我这就给它们开大会,让它们以后都做良妖!
黄潇潇满意地点头,转身走了。她身后,魔王一屁股坐在地上,擦着冷汗喃喃:太可怕了……这年头,人类都这么吓魔了吗……
另一边,黄潇潇已经走回营地,蹲在锅边往灶里添柴。萧雨柔跟在她身后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没忍住:师姐,你……真不怕那些妖魔吗?
怕什么?她头也不抬,它们又不吃我。
万一呢?
万一它们要吃我,她想了想,那我跑就是了。我又不是打不过。
萧雨柔:
她看着自家师姐,忽然觉得这修仙界最稳的事,大概就是她师姐那句我又不是打不过。别人说是吹牛;她师姐说,是陈述句。
后颈那股清辉的暖意沉沉地跳了一下——一洞妖魔,外加一个魔王,这波不小。她揉着太阳穴,没去细算。
而魔窟里,魔王正站在高台上声嘶力竭训话:都听好了!从今天起,咱们魔窟要改邪归正!不做坏事!不吓人!不吃人!我们要做,三界最文明的妖魔!
底下妖魔一个个瑟瑟发抖,连连点头。
它们倒不是想改邪归正。它们只是,不想再看到那道光。
黄潇潇坐在魔窟门口,听着里面训话,一边喝粥一边看热闹。
都听好了!从今天起,谁要是再敢半夜出去嚎,我就让它去黄姑娘门口跪着!
底下鸦雀无声。
还有!谁要是再敢吓唬过路的修士,我就让它去黄姑娘门口跪着!
底下还是鸦雀无声。
最后一条!谁要是再敢乱吃人,我就……我就自己跪在黄姑娘门口!
底下,终于有妖忍不住,小声问:大王,那黄姑娘……到底是个什么人啊?
魔王沉默了一会儿。
底下一只最老的妖,趴在阴影里,小声接了一句,声音抖得厉害:大王……她、她不会就是传说里那个……提灯大人吧?
闭嘴!魔王脸都白了,一把捂住它的嘴。
可那话已经漏了出来。洞里几只老妖你看我我看你,声音压得极低,却还是飘进了门口黄潇潇的耳朵。
……提灯大人,真有这个人?
上古传下来的……说古墟里住着个提灯的,提着一盏黑灯。谁手里有那枚黑纹令牌,谁就能号令咱们这一脉的邪祟……
那令牌……不就是……
嘘!不要命了!
黄潇潇舀粥的手,在半空顿了一下。
怀里那块古墟纹令,不知什么时候,又悄悄烫了起来。
她没作声,只把粥碗端稳了,脸上一点没露。提灯大人……黑纹令牌……号令古墟邪祟。这几桩事,从壁画到山巅到今天,终于在妖魔嘴里拼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。可这轮廓后头还藏着什么,她现在还看不透。
她把这几个字默默记在心里。
魔王缓过劲,赶紧干咳一声,把话头扯回来:胡、胡说八道什么!哪来的什么提灯大人!现在就一位大佬!就是门口这位!
众妖:
它们忽然觉得,这世道,真是变了。
黄潇潇坐在门口,又喝了一口粥。她忽然想起前世公司开年会,老板在台上讲的那些话——跟魔王这套,好像也差不太多。
不过,她又喝一口,魔王这觉悟,比我前世老板强。起码他真让手下改邪归正了。我前世那老板,光画饼,不干活。
萧雨柔蹲旁边小声问:师姐,你说的,是什么意思?
就是……说得好听,不给兑现。黄潇潇说,就像魔王说做良妖,要是光说不做,那也叫画饼。
那魔王会兑现吗?
看看吧。她说,他要是不兑现,我就再放一次光。
萧雨柔:
她看着自家师姐,忽然觉得这世上的饼,大概没有她师姐画不圆的——不是她师姐会画,是没人敢不接。
黄潇潇喝完粥,拍拍裙子站起来,朝魔窟里喊了一声:喂,那谁——魔王!
魔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带着颤音:大、大佬!您还有何吩咐?!
没事。她说,就是提醒你一句:话都放出去了,得算数。三界都在看着呢。
算数算数!绝对算数!魔王连连保证,我这就让它们立字据!
黄潇潇点头,转身走了。身后传来魔王的声音:恭送大佬!大佬慢走!大佬有空常来坐!
……常来坐?萧雨柔小声嘀咕,他好像还挺盼着师姐去的。
他那是怕我不去,他没处表忠心。黄潇潇说,你不懂,这魔啊,一旦决定从良,比谁都积极。
萧雨柔:
她想了想,觉得自家师姐这话好像确实有道理。
黄潇潇把粥碗放下,又往锅里添了一勺米。
算了。她看着魔窟深处那片阴影,反正,都挺会画的。
后颈那股清辉一收一转,新的裙名落进识海:流光溯回裙,秘境灵裙里的保命款,本事是时间回溯——穿上它,她能在短时间内倒回时间,规避一切致命伤害。
衣橱这回难得正经:死了?没事,我倒回去重活。
黄潇潇看着我倒回去重活六个字,想了想,问:那我要是困了,能不能也倒回去睡个回笼觉?
衣橱(难得正经):……这个功能,建议宿主留着保命用。
行吧。她点头,那先睡。保命的事,明天再说。
她躺到摇椅上,怀里那块令牌,还温着。她没去管,只是望着魔窟上空那片渐渐散净的黑烟,轻轻出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