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跑出来的地方是一栋二层的青砖小楼,门楼上挂了两串儿红灯笼,正在暮春和煦的晚风里摇晃。
只听里头又是几声尖叫,全是年轻女子的声音,傅宁坐不住了。
这明显是有人进了现场,再让人踩几脚,什么线索都没了!
他迈腿就往那边儿跑,嘴上还嘱咐罗云笑,“罗哥,你们自己吃去吧,我改天再说!
别带着孩子过来,他眼睛干净,再冲撞了。”
罗云笑本来都抬了腿,一听这话又放下了。
傅宁他们离着那小楼不过就隔了条马路,两步就跑过去了。
红漆门大开着,门头上挂着块木头牌子,写着三个字:熙春班。
傅宁瞟了一眼,心里知道,这个地方是个妓院。
一进去,迎面就是一架大大的木头楼梯,通到二楼一分左右,两边儿都是小房间。
现在里头乱糟糟的,穿红戴绿的女人们正从二楼奔下来,嘴里都喊着“死人了!”
傅宁瞅准了时机一伸手,拽住了一个身量还小的丫头,“谁死了?在哪儿?”
“妈妈死了,在二楼!”
小姑娘也就十三、四岁,却已经盘起了头发,现在指着楼上的手指头都在发抖。
傅宁撒了手迎着冲下来的人群往上跑,颇是费了一番功夫才上去。
左手转角儿有间小房子门前围了好几个人,里头一股子血腥味儿都飘出来了。
扒开门口儿的人,他往里看了一眼。
正对着房门放着一把太师椅,上头坐着一个人,穿着老式的袄裙,头上蒙着一块白布,椅子底下一大滩的血。
傅宁身后不断有人聚过来,推着他往前跑,想要进屋看看。
屋里地上已经有好几个血脚印了,再进去几个溜达溜达,这现场就不用勘验了,什么都没了。
“别挤!别挤!都往后退!”傅宁喊了两嗓子没人搭理他,该往前拥还是往前拥。
傅宁没辙了,从后腰拔出撸子,对着人群比划了两下,“都活够了是吧?退!往后退!”
人都是趋利避害的,别看刚才蹦跶得欢,枪口一指都老实了。
“侦缉总队办案,无关人员都下楼!这院儿里有管事儿的吗?”
楼下有人应和了一声,傅宁让他去找这片儿的巡警过来。
声音刚落就有人呱嗒呱嗒跑出去了。
场面控制住了,他开始问情况,这院子里有几个看场子的?大茶壶是哪个?前院后院仆妇有几个?刚才冲出去喊“死人了”的那个是谁?
正问着呢,巡警来了。
要说这个时候早都该下班了,这巡警也是倒霉,他在旁边的酒馆儿里跟几个道儿上的朋友喝酒呢,没换制服。
这头一个跑出去叫人的认识他,从酒馆儿门口过,听见他拍着胸脯吹牛的声儿了,冲进去拉了人就走。
现在到了傅宁跟前,那警服扣子是七上八下的,帽子也歪戴着,走近两步,那酒气差点儿给傅宁顶一跟头。
“你是……干什么的?”
傅宁一听这话都说不利落了,别指着他能干什么了,“我是侦缉总队的,你啊,你赶紧回所里报告去吧,让他们走程序上报。”
这巡警还没说话呢,门外又有人进来了。
刚才有个看场子的小子,不是听着傅宁的话出去找巡警了吗?
这小子机灵,一看这天都黑了,巡警上哪儿找去啊?
干脆一步到位吧!
他直接跑到鹞儿胡同去了,这儿离着还确实是不太远。
侦缉总队晚上是有人值班的,今天碰巧是李二牛带着两个新进队的年轻人在那儿侃大山呢。
一听说有人命案子,他就跟着过来了,留了一个年轻的看着电话,带着另外一个人,顺手还把在停尸房加班的张正才给提溜过来了。
一进门儿,他就看见傅宁在二层站着呢。
“傅儿,怎么回事?”
“老鸨子死了,现场没勘验,什么都不知道呢!”
这两边儿一搭话,那巡警的酒也醒了几分,把那股子天老大我老二的气势收了收。
有了帮手,傅宁松了一口气,也能塌下心好好儿看看这现场了。
这间房子在二层拐角儿,不是方方正正的,也有些低矮,所以没做了姑娘们接客的地方,是这熙春班的老鸨子临时休息的地方。
这个老鸨子人们都称她“香妈妈”,不过是四十出头的年纪,经营这熙春班也才十几年。
原本也是个妓女出身,一直跟南城这边儿的地头蛇拉拉扯扯的,年纪大了就顶了熙春班上一个妈妈的差事。
听着那大茶壶絮絮叨叨的,时不时话里就带出来个“福大爷”,傅宁伸手让他闭会儿嘴。
“她是谁的人,咱们先放一放,得瞧瞧她是怎么死的,万一是想不开呢?”
这话就是堵一堵大茶壶的嘴,絮叨这么久,全是我们后头有人,你们得上心,正经话一句没有。
傅宁想往里走走都被他拽着站在门口儿动弹不得,这才截他的话头儿,就那香妈妈坐在那儿那样子她也不大可能是自裁。
大茶壶没得了趣,讪讪的闭了嘴,眼睛又盯着屋里。
傅宁脱了身,踩着李二牛勘验过的地方往里走,先看了看死者的情形。
张正才把死亡现场先记录下来,然后伸手揭开了死者脸上盖的白布。
“哦———”
挤在门口儿看热闹的人群里爆发出了一阵惊叹。
那老鸨子的头高高抬着,眼睛睁得大大的,紧盯着房顶,脸上一副惊惧的表情,配上那青白的脸色,在灯光下显得尤为可怖。
更重要的是,她的咽喉上插着一根木头棍子,手指粗细,从前头刺入,后颈上露了个尖儿出来。
张正才皱了皱眉毛,在记录上添了几笔,又把那白布递到傅宁手里。
“你看,这上头有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