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会的时候,院里的人走得稀稀拉拉。阎埠贵的小儿子阎解放耷拉着胳膊,把长桌往自家搬,桌腿蹭着砖地,发出刺耳的“吱呀”声。没人帮他,大伙都揣着分来的那点肉星子,低着头匆匆往家走,生怕走慢了惹上麻烦。
易中海让媳妇王慧兰搀着老太太先回去,自己落在后面,跟阎埠贵、刘海中低声交代了两句,无外乎是“明天嘴严点”“别往外瞎说”。俩人心照不宣地点头,揣着易中海提前塞的好处,转身各回各家。
等院里人走得差不多了,易中海才拍了拍袖子上的灰,往后院老太太家去。
门虚掩着,他轻轻推开门,就看见老太太盘腿坐在炕沿上,背对着门口,手里捻着佛珠,背影干瘦得像根枯木。因为裹脚的缘故,她很少站着,大多时候都坐着,可就这么坐着,也透着股压人的气势。
“老祖宗。”易中海轻轻喊了一声,顺手带上门,站在炕边,像个受训的学徒。
老太太没应声,佛珠捻得“哗啦哗啦”响,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炸裂的声音。
易中海心里有点发毛,站也不是坐也不是,手心慢慢沁出了汗。他知道老太太这是不满意了——今晚这事,他确实操之过急了点。
等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,老太太才慢悠悠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:“哟,咱们易大爷还知道回来啊?我还以为你当着全院人的面,威风够了,忘了我这老婆子了呢。”
“瞧您说的。”易中海连忙赔笑,往前凑了半步,“这不是院里事多,忙完了就赶紧过来了嘛。您今天怎么不多坐会儿,这么早就回来了?”
“我再不回来,还等着看你把天捅破?”老太太猛地转过头,浑浊的眼睛一瞪,刀子似的,“上午林小子刚送的肉,下午你就带人去搜家抢肉,你是生怕他不知道?还是生怕全院人都不知道你跟他对着干?”
易中海脸上的笑僵了僵,小声辩解:“娘,这不是林婶子太不懂事了嘛,当着全院的面吃独食,我这当大爷的,不管管,以后院里谁还听我的?再说了,也是贾张氏闹得厉害,东旭还躺着呢,想吃口肉……”
“贾张氏贾张氏,你就知道听那个老虔婆撺掇!”老太太猛地一拍炕沿,声音沉了几分,“她要吃肉你就给她抢?她要上天你是不是还给她搭梯子?你动动脑子!林愁那小子是啥人?上次闹成那样,连王主任都栽进去了,你觉得你比王主任还能耐?”
“他不就是个半大孩子吗……”易中海嘟囔着,“有您坐镇,他还能翻了天不成?再说了,这次又没直接找他,就收拾个寡妇,敲打敲打他罢了。”
“敲打?”老太太嗤笑一声,“你当他傻?林婶子跟他走得近,全院谁不知道?你收拾林婶子,跟打他脸有啥区别?你等着,不出三天,他准得知道。到时候他闹起来,你拿啥挡?靠傻柱?还是靠你那点道德大棒?”
易中海不说话了。
他心里也犯嘀咕。林愁那小子邪性得很,神出鬼没的,贾东旭好端端走夜路,愣是被人打断肋骨,连凶手都抓不着。明摆着是他干的,可就是没证据。
真要是把他惹急了,晚上给自己来一闷棍……
易中海后背有点发凉。
“我也知道急了点。”他叹了口气,语气软下来,“娘,您是不知道,现在院里的人越来越难管了。以前我说啥,大伙都听;现在呢,都在底下偷偷摸摸议论,说我偏心贾家,说我假仁义。今天开会,喊人去搜林婶子家,都没人愿意动,都怕得罪林愁。我这要是再不立立威,再过几年,我老了,还不得被人骑脖子上拉屎?”
“立威不是这么立法。”老太太捻着佛珠,慢慢悠悠地说,“你得慢慢熬,温水煮青蛙。今天扣人点粮票,明天说人点不是,慢慢把名声搞臭,再动手。你这上来就抢东西打人,跟土匪有啥区别?真闹到街道办,你以为你那点钱能摆平所有事?”
“我给张副主任两根金条,那是让他平时行个方便,不是让他给你擦屁股的!真出了人命,或者闹到军管会那儿,别说两根金条,二十根都没用!你当军管会是吃素的?当年进城的时候,杀了多少地痞流氓,你忘了?”
老太太的话一句比一句重,砸得易中海头都抬不起来。
他也知道这个理,可他就是急。
年纪越来越大,没个子嗣,院里的人又越来越不服管。他怕,怕等自己老了,镇不住场子,落得跟林家老头一样,家产被人惦记,子孙被人欺负。
“娘,我这不是没办法嘛。”易中海苦笑,“刘海中那老东西,一直盯着我这位置,天天想往上爬。阎埠贵更是个滑头,见风使舵,哪边好处多往哪边倒。我再不硬气点,他俩都快骑我头上了。今天明面上给了他俩一人两块钱,暗地里给刘海中塞了二十,就这,人家还不一定死心塌地呢。”
“刘海中想当官,就让他想。”老太太哼了一声,“他也就这点出息了,没胆子掀大浪。阎埠贵贪小便宜,给点甜头就能使唤。这都不是事。”
“真正的事,是你的养老。”老太太抬眼看向他,眼神锐利得很,“你别本末倒置了。为了点面子,跟林愁死磕,不值。真把那小子逼急了,鱼死网破,你啥都落不着。”
“我问你,你真打算靠贾家养老?”老太太话锋一转,直戳要害。
易中海愣了一下,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棒梗都改姓易了,字据也立了……总不能不算数吧。”
“算数?”老太太笑得意味深长,“贾张氏是什么人,你比我清楚。棒梗被她教成啥样,你也看着呢。等你老了,不能动了,指望他们给你养老?不把你赶出去喝西北风就算好的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傻柱呢?”易中海迟疑着开口,“傻柱这孩子,实诚,讲义气。我平时多帮衬帮衬他,以后他……”
“傻柱实诚是实诚,可他心里头,秦淮茹比啥都重。”老太太打断他,“你看着吧,只要秦淮茹吹吹枕边风,让他往东他不往西。以后贾家说啥就是啥,他能想着你?再说了,他自己还有个妹妹呢,长这么大了,他管过吗?连亲妹妹都不管,你指望他管你?”
易中海哑口无言。
他也知道这个理。傻柱对秦淮茹,那是掏心掏肺的好,贾家说啥他信啥。真等自己老了,贾家吹吹风,傻柱还能站自己这边?
可……不靠贾家不靠傻柱,他靠谁啊?
他自己没孩子,总不能指望院里邻居吧?
“行了,我也不说你了。”老太太叹了口气,“路是你自己选的。既然认了棒梗,就好好拿捏着。别什么都听贾张氏的,她要吃肉你就给抢,她要房子你也给抢?你得牵着她走,不能让她牵着你鼻子走。”
“还有,林愁那边,别主动惹他。那小子邪性,手里有硬货,下手也黑。真把他惹急了,啥事儿都干得出来。你跟他斗,犯不上。等以后慢慢拿捏,有的是机会。”
“我知道了,娘。”易中海点点头,心里却不以为然。
慢慢等?等他老得走不动了再拿捏?
老太太年纪大了,越来越保守,前怕狼后怕虎的。
他可等不及。
又坐了会儿,说了些家长里短,易中海才起身告辞。
出了老太太家,夜风一吹,他脸上的恭顺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阴沉。
死老婆子,仗着还有点关系,就知道教训人。
要不是指着她那点人脉、那点家产,谁愿意天天跟哄祖宗似的哄着?
等以后老太太走了,院子里的一切,还不都是他易中海的?
林愁那小子,早晚也得栽在他手里。
易中海搓了搓手,往自家走,脚步轻快了点。
不管怎么说,今天这会开得还算成功。
收拾了林婶子,立了威,也给了林愁个下马威。
院里的人都看着呢,跟林愁走得近,就是这个下场。
以后谁还敢跟他走?
慢慢的,孤立了那小子,再慢慢收拾他。
房子,钱,还有他那点打猎的路子,早晚都是自己的。
夜色浓得像墨,易中海的身影融进黑暗里,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