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条消息长了翅膀,一夜之间席卷了周边几条胡同,在清晨的空气中疯狂发酵。
晨曦微露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供销社门前已汇聚成一条蜿蜒的人龙。
人群越聚越多,连空气都仿佛被那股躁动的热浪点燃。许多人手里攥着小板凳,兜里揣着捂得发热的票证和积蓄,伸长脖子,目光死死锁住那扇紧闭的大门。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对财富的渴望与对新生活的憧憬。
“听说了没?里头陈列柜亮堂得像百货大楼!”
“何止!我二舅家亲戚昨晚去卸货,亲口说的,黄瓜上还挂着露水,猪肉整扇整扇地码着,新鲜得滴油!”
“真的假的?不要肉票?”
“千真万确!人家陈主任背景硬得很,这点面子总是要给的。”
议论声如潮水般起伏,夹杂着惊叹与猜测,在清晨的清冷空气中发酵。
七点三刻,大门轰然洞开。
秦淮茹一马当先,身后跟着首批入职的员工。
两名保安张龙、赵虎身姿挺拔,崭新的制服笔挺如刀,神色肃穆地伫立两侧,宛如两尊镇守门户的石像。收银员于丽、理货员李娟、孙红,以及调往二楼书店的林晚秋、王秀英等人,皆换上了统一的蓝工装,个个精神抖擞,眼底藏着紧张与兴奋交织的光芒。闫解成和刘光天也混在人群中,胸膛挺得笔直,生怕被人小瞧了去。
秦淮芳立于众人身前,目光沉静如水,扫过每一张面孔。
“今天,是供销社重张之日,也是各位职业生涯的起点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铿锵,“我只提三点要求。”
“第一,手脚要快,眼力要尖。顾客未问,你要先知;收付之间,分毫不差。”
“第二,服务要软。咱们不是高高在上的国营商店,谁敢给顾客甩脸子、摆架子,立马卷铺盖走人,绝不姑息。”
“第三,底线不可破——严禁偷窃挪用!凡有私心者,想买便排队付款,若让我查出任何手脚不干净的行为,直接送交派出所,严惩不贷!”
话语落下,四周死寂一瞬,随即众人齐声高呼:“是!”
“好。”秦淮茹微微颔首,迅速分发任务,“张龙、赵虎,把守出入口。于丽带周冬梅驻守收银台。王秀英、周敏负责烟酒及贵重品专柜,务必睁大眼睛。李娟管日用品,孙红盯食品区,马淑琴蔬菜区,闫解成肉食区,刘光天米面粮油区。各就各位,准备迎客!”
指令一下,全员行动。
张龙与赵虎分立门侧,气场全开。于丽深吸一口气,指尖触碰那台从未操作过的崭新收银机,眼神专注。其余员工奔赴各自岗位,整理货架,擦拭灰尘,一切井然有序。
秦淮茹环视四周,满意地点头。她走到门口,透过明净的玻璃望向外面黑压压的人群,抬手瞥了一眼腕表。
八点整。
“开门!”
随着秦淮茹一声清脆的“开门”,张龙与赵虎分列两侧,双手发力。两扇崭新的玻璃大门向两边猛然推开,发出一声沉闷而厚重的轰鸣。
刹那间,积蓄已久的喧嚣如决堤洪流,汹涌而入。
人群如潮水般涌入供销社大厅,却在触及内部景象的瞬间,齐齐僵住。无数双眼睛瞪得滚圆,嘴巴微张,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原地。
这还是他们记忆中的那个昏暗、杂乱、充斥着陈旧气息的供销社吗?
眼前是一片令人眩晕的光明。水磨石地面光洁如镜,倒映着天花板上排列整齐的雪亮白炽灯。一排排崭新锃亮的货架笔直延伸,空气中没有霉味,反而混合着新木材的清漆香、肉食的鲜甜以及蔬菜的泥土芬芳。
这气派,简直比王府井百货大楼还要辉煌几分。
死寂仅维持了半秒,随即被彻底引爆。
“我的老天爷!是猪肉!全是整猪!”
一位大妈最先回过神来,嘶哑着嗓子便朝着肉食区狂奔而去。只见铁钩上悬挂着一扇扇白条猪,肥膘层叠雪白,瘦肉纹理鲜红欲滴,在强光下泛着诱人的油润光泽。
“同志!给我切五斤后臀尖!就要肥的!”
“我要三斤五花肉!快!”
负责这一区域的闫解成,迎来了入职以来最震撼的第一课。他被热情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,汗水顺着额头滑落,手中的大菜刀几乎要拿不稳。他一边扯着嗓子维持秩序,一边手起刀落,动作快得带出残影,称重、切割、打包,一气呵成。
与此同时,生鲜蔬菜区也炸开了锅。
“瞧瞧这黄瓜,顶上还带着小黄花儿呢!”
“哎哟喂,这西红柿红得透亮,画里都没这么好看!”
“神了!天还没热透,哪来的茄子?”
马淑琴忙得脚不沾地,声音早已喊得嘶哑,只能机械而急切地重复:“都有货!大家别挤,按顺序来!”
食品区、日用品区、米面粮油区……每一个角落都被沸腾的人潮填满。李娟和孙红如同穿花蝴蝶,在货架间极速穿梭,刚补好一处空缺,转眼又被抢购一空。
刘光天更是累得像条脱水的狗。一袋五十斤的大米刚从他肩头卸下,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就被几位大爷大妈瞬间瓜分完毕。
“同志,再来一袋!”
“好嘞!”刘光天抹去脸上的汗珠,虽疲惫至极,眼底却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得意。在这风口浪尖上干活,太有面子了。
然而,与一楼的烈火烹油相比,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却冷清得有些诡异。
书店内,林晚秋身着崭新工装,独自伫立窗前。楼下热火朝天的景象尽收眼底,她却感到一阵深深的焦虑与恐慌。
底下的人忙得脚不沾地,自己却像个局外人般无所事事。
陈主任的话犹在耳边:供销社里,不养闲人。
林晚秋咬紧下唇,踩着楼梯一路狂奔。穿过攒动的人头,她一眼便锁定了那个站在高处、正有条不紊调度全局的身影——秦淮茹。
“秦店长!”林晚秋胸口剧烈起伏,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急切,“二楼已经清空了,我……我想下来分担一点压力。”
此时,秦淮茹正低声吩咐两名临时工将堆积如山的空货箱清运出去。听到喊声,她并未回头,只是余光扫过卖场内虽混乱却井然有序的局面,随即干脆利落地抬手指向一侧:“去生鲜区找马淑琴。新到的电子秤刚拆封,你带着大伙儿熟悉一下操作流程。”
“收到!”
林晚秋眼中闪过一丝亮光,毫不犹豫地转身,一头扎进了喧嚣鼎沸的蔬菜专区。
而此刻,整个供销社的视觉焦点,早已从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转移到了收银台前。
一位叫王大妈的街坊,在拥挤的人潮中艰难突围,手里紧紧攥着一兜翠绿欲滴的黄瓜和几根水灵的小青菜。她被身后推搡的人群,硬生生挤到了一个陌生的柜台前。
台面上孤零零地摆着一台银灰色的机器,旁边立着块牌子,赫然写着“自助称重”四个大字。
“这铁疙瘩咋弄啊?”王大妈满脸茫然,眼神里透着几分畏惧。
林晚秋见状,立刻凑上前,语速轻快且耐心地指导:“大妈,别怕,您把菜往这圆盘上一放就行。”
王大妈半信半疑地将黄瓜置于秤盘 ** 。
刹那间,屏幕幽幽亮起,清晰浮现出“黄瓜”二字。紧接着,一阵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后,一张印着数据的纸条从侧口吐出。
林晚秋熟练地撕下小票,递到王大妈眼前:“您瞧,一斤三两,合计三角九分。”
周围围观的大爷大妈们瞬间瞪大了双眼,嘴巴张得几乎能塞进拳头。
这秤……莫非通了灵性?竟能识物?
众人还没从震惊中回神,王大妈已被后面焦急等待的队伍推着,挪到了最终的结算位。
收银员于丽与周冬梅端坐在椅背上,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微笑,心底却如擂鼓般紧张。
于丽接过沉甸甸的菜篮和那张神秘的小票,深吸一口气,模仿着培训时的标准动作,将纸条对准收银机上方那束红色的扫描光栅。
“滴——”
清脆的电子音划破嘈杂。
上方显示屏跳动着数字:0.39。
接着,她又拿起那把青菜,标签贴附的另一面迅速掠过红光。
“滴——”
数值更新为0.51。
“同志,总计五角一分。”于丽的嗓音微颤,却字正腔圆。
王大妈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崭新的一元大钞,递了过去。
于丽将那纸币精准滑入收银机的狭缝中。
“哗啦咔哒……”
伴随着一阵复杂的齿轮咬合声,下方的抽屉自动弹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四角九分的零钱,分毫未差。
这一幕,如同重锤击打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。
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两秒,随即被一声惊呼引爆:“这……这机器成精了吧?!”
人群彻底沸腾。无数道目光中,敬畏与狂热交织,死死盯着那台冰冷的收银机。
与此同时,烟酒与贵重物品专柜的方向,人潮更是汹涌如潮,几乎要将门槛踏破。
柜台前的空气仿佛凝固,王秀英与周敏屏住呼吸,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。
“同志,中华烟怎么个卖法?”声音里透着难以抑制的颤抖。
柜员面无表情,语气平淡得令人心惊:“整条十块,零散不卖。”
“两条!我全包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