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杨厂长满脸涨红,步履匆匆地从一号车间方向赶来,未语先笑,一把攥住陈颜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。
“陈主任!您可算来了!”
杨厂长眼眶微红,双手紧紧摇晃着对方的手臂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变调:“这份恩情,咱们厂没齿难忘!您这是给轧钢厂续命,更是给国家的钢铁脊梁添砖加瓦啊!”
陈颜神色淡然,不动声色地借力抽回手,嘴角勾起一抹谦逊的弧度:“杨厂长言重了,不过是尽绵薄之力,共赴国难罢了。”
此时,十几名身着统一蓝色工装的技术人员从卡车上跃下。他们沉默寡言,却有着军人般的执行力。指挥声简短有力,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。
“主轴小心!严禁磕碰!”
“起重机放低三寸,保持水平!”
这群年轻人虽然年纪尚轻,但举手投足间透出的专业素养让在场的老工人们自惭形秽。他们眼神专注,指尖飞舞间便是毫厘之间的较量,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,正是顶尖技术沉淀后的自信。
目睹此景,杨厂长心中那股火越烧越旺。他搓着双手,凑到陈颜身侧,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意,语气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:
“陈主任,您带来的这些工程师,手艺简直绝了。能不能……能不能通融一下,让我们厂里的技术员在一旁观摩学习?我们保证不插手,就在旁边打下手,哪怕只是长长见识也好啊!”
生怕对方拒绝,他急忙补上一句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:“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,要是错过了,我这辈子都得拍大腿后悔!”
陈颜目光扫过那些 eager 的眼神,早有预判般地微微颔首,语气干脆利落:
“准了。”
“图纸、说明书,连操作手册都在这儿了,全是双版本。”陈颜靠在卡车驾驶室的门框上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,“机器卸完,资料直接移交。让你们厂的技术骨干全过来,不懂的尽管问,我的工程师会盯着他们学会为止,直到能 ** 操作。”
杨厂长听罢,激动得双腿一软,下意识拍了拍大腿,声音都在发颤:“陈主任……您这手笔,简直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!我代表轧钢厂几千号兄弟姐妹,给您磕头了!”
感激之情如潮水般涌来,却堵在喉咙口吐不出半个字。
送来的不仅是顶尖的设备,更是全套的核心机密,甚至包教包会?这种待遇,闻所未闻。
他猛地转身,冲着身后的干事咆哮道:“去广播室!立刻通知所有技术员、工程师,无条件停工,全部到一号车间集合!谁敢磨蹭,老子撤了他的职!”
这道命令如同投入沸水的石子,瞬间让整座轧钢厂炸开了锅。
巨大的重型部件被缓缓吊入腾空的一号车间,尘土飞扬中,随车的工程师们已经展开了工作。在他们的指挥下,原本陌生的安装流程变得清晰可见。
“注意看主轴传动系统,精度要求微米级,误差超过一丝就是废品!”
“轴承方向错了就废了!看到这个标记没?必须朝上!”
轰鸣声与讲解声交织在一起。工程师们一边熟练地拆装,一边大声剖析着每一个节点的注意事项和故障排除法。围在周围的轧钢厂技术人员,一个个瞪大了眼睛,手中的笔记本记满了密密麻麻的重点。那种专注程度,仿佛回到了高考前的冲刺阶段,比在学校里听教授讲课还要认真百倍。
易中海也被特许进入现场观摩。他死死盯着手中那本印刷精美、厚如砖头的技术图纸,又抬头看了看那些工程师行云流水般的操作手法,心中五味杂陈。自诩准八级钳工的他,此刻竟觉得自己像个刚入门的学徒,差距之大,令人绝望。
车间内热火朝天,汗水与机油的味道混合在空气中。
陈颜站在人群外围,神色冷淡,目光扫过这片繁忙景象,没有半点波澜。随后,他踱步走到同样看得眉飞色舞的李怀德身边,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对方。
“李主任,挺高兴?”
“高兴!太高兴了!”李怀德回过神来,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,“陈主任,您可是我们厂的救命恩人!有了这套设备,明年的产量翻一番都不止,那是板上钉钉的事!”
陈颜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,眼神却逐渐锐利起来。
“高兴归高兴,事还没办完呢。”
“机器送到了,师傅也配齐了,你是不是……该算算账了?”
“结账?”
李怀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他愣在原地,满脸错愕,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。
“结……结什么账?”他挠了挠后脑勺,试探性地问道,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迟疑,“陈主任,这……这不是您送给我们的吗?之前不是说好用何雨柱抵债的吗?”
陈颜指尖轻叩桌面,发出单调的笃笃声,眼神中透着几分戏谑。在他眼里,何雨柱那厨子确实有点能耐,但跟眼前这位能随手甩出一套顶级设备的陈主任比起来,分量还是轻了些。
李怀德心里的那点小算盘,被陈颜一眼看穿,气得他差点当场破防。
“你管一个做饭的,叫‘重要’?”陈颜斜睨着李怀德,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对方那张涨红的脸,“李主任,你是不是对‘价值’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?你以为用一个厨子,就能撬动鹰酱最新的热轧钢生产线?你这如意算盘打得震天响,我在南锣鼓巷都能听见动静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,从头浇到脚。李怀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片惨白。他这才惊觉自己刚才的贪念有多可笑,简直是在做梦。
陈颜慢条斯理地竖起一根手指,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:“我也不是那种趁火 ** 的人,毕竟大局为重。但这设备是我从国外硬谈下来的,成本价,一百万人民币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钱直接给门口司机就行,人家等着交差呢。”
“一……一百万?!”
这三个字如同惊雷,在李怀德脑海中炸开。他只觉得大脑一阵嗡鸣,仿佛被人狠狠抡了一铁锤。一百万是什么概念?那是他们整个轧钢厂拼死拼活干一年都未必能攒下的纯利!
他想反驳,想说太贵了,想说能不能分期付款,可话到嘴边,看着陈颜那张毫无波澜的脸,所有借口都堵在了喉咙里。他不敢赌。只要他说出一个“不”字,陈颜随时能让那些工程师停工,把已经卸货的机器原封不动搬走。到时候别说保住副厂长这个位置,他在轧钢厂能不能待下去都是个问题,杨厂长绝对能把他生吞活剥了。
冷汗顺着脊背滑落,浸透了衬衫。李怀德双腿发软,声音颤抖得变了调:“陈……陈主任,这……这一百万,我们厂流动资金实在周转不开……我……我去找杨厂长汇报!让他向工业部申请拨款!”
说完这话,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,连句客套话都没顾上留,转身便朝着杨厂长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与此同时,另一头的场景却截然不同。
李怀德气喘吁吁地冲到杨厂长面前,脸色煞白,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喊:“厂长!出大事了!”
杨厂长正和几位技术骨干围着图纸研究,眉头紧锁。见李怀德这副慌慌张张、失魂落魄的模样,不由沉下脸训斥道:“成何体统!慌里慌张的,像什么样子!”
李怀德双手撑着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,过了好半晌,才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……
“一百万。”
这两个字从李怀德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时,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颤音。
杨厂长原本舒展的眉宇瞬间凝固,脸上的笑意如同被寒风骤冻的冰面,咔嚓一声碎裂开来。车间内死一般的寂静,连空气中悬浮的尘埃似乎都停滞了流动。刚才还沉浸在技术革新喜悦中的几名技术员,此刻噤若寒蝉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你说什么?”杨厂长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。他死死盯着李怀德,眼神锐利如刀,仿佛要将对方那张惊恐的脸剖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。
李怀德浑身一抖,几乎要跪倒在地:“陈主任……陈主任说,这是成本价。还要我们直接支付给司机……”
一百万。
这个数字像是一颗深水 ** ,在杨厂长的脑海中轰然炸响。轧钢厂全年刨去各项开销,净利润能有这个数吗?这不仅仅是一笔巨款,这简直是要把厂子的骨髓都吸干!
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,李怀德看着厂长铁青的脸色,双腿发软,牙齿打颤:“厂长,您看这事……陈主任他不像是在开玩笑啊……”
杨厂长没有立刻回应。他缓缓转过身,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那间一号车间里。
那里,几台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精密部件正静静地躺在防震垫上。那些随车而来的工程师们,正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,指导着工人们进行初步的安置。图纸摊开在一旁,上面密密麻麻的参数标注清晰得令人发指,每一个公差都精准到了微米级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