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，压低了声音，仿佛在透露什么惊天秘密：“这二十万，是我们掏空了厂里最后一点流动资金才凑齐的。人家也是看在支援国家建设的份上，才给的友情价。”
说话间，李怀德的脚尖在桌下毫不留情地碾了一下杨厂长的小腿肚。
剧痛袭来，杨厂长嘴角抽搐了一下，但多年的职场生存本能让他瞬间清醒。拆台？那是跟自己的工资奖金过不去，更是跟全厂职工的福利过不去。他硬生生把那句到嘴边的“其实只要五万”咽回肚子里，换上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，僵硬地点头附和：“是啊……太不容易了。”
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死寂。
王副部长靠在椅背上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，内心飞速盘算。作为工业口的老领导，他比谁都清楚这种耐高温防腐涂层的战略意义。一旦应用成功，无论是化工管道还是特种装备，其节省下来的维护成本和延长的使用寿命，简直是天文数字。
技术无价，这四个字掷地有声。
如果是自主研发，那绝对是重大突破；如果是引进，在这个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，二十万虽然是一笔巨款，但相较于其带来的长远效益，性价比极高。
“确定是二十万？”王副部长再次确认，目光中带着审视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李怀德一脸正气凛然，“为了保密，账目做得有些‘艺术化’。您若不信，大可去查，只是有些细节恐怕不太方便公开罢了。”
这是典型的话术陷阱，既表了忠心，又留下了模糊空间，让上级难以深究，却又挑不出毛病。
王副部长目光流转，先是落在那台做工精良的样机上，随即移向那份散发着油墨香气的配方纸。
良久，他猛地一拍桌子，震得茶杯一跳。
“只要技术是真的，这点钱部里出得起！”王副部长站起身，神色凝重，“绝不能让干活的人寒了心。”
他抓起钢笔，在批条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名字，墨迹未干，却已落下千钧之重。
“二十五万，一分不少。”
王副部长指尖夹着那张轻飘飘的条子，随手抛给了还处在恍惚状态的杨厂长。纸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落入对方手中时，分量却显得沉甸甸的。
“二十万是成本核销，剩下的五万，是部里给你们厂攻克样机的特别嘉奖。回去好好犒劳大伙，尤其是刘海中那小子，必须重赏，要让大家知道，谁干活踏实，组织就记谁的功。”
杨厂长死死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条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一种荒谬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——仅仅是一晚上的斡旋和几句承诺，这笔巨款竟然就这样到了手？
他在厂里没日没夜地熬了整整一年，刨去开销，落到口袋里的利润也不过如此。现在动动嘴皮子，就顶得上他几年的心血？
见杨厂长愣在原地不动，王副部长眉头微蹙，以为他对这个数字不满意，便压低声音，故作艰难地说道：“小杨啊，你要体谅上面的难处。部里资金也紧，哪哪都要填窟窿。这已经是能挤出来的最大额度了，日后若是有新的突破，我们再想办法追加。大局为重，要有觉悟。”
李怀德眼疾手快，一把按住杨厂长的胳膊，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：“满意！简直太满意了！感谢部长体恤！我们一定不负众望，争取早日拿出更硬核的成果！”
说完，他甚至没给杨厂长回神的机会，几乎是半拖半架地将这位失魂落魄的厂长往外推：“那就不打扰首长休息了。资料复印完我们就走，明早准保送到！”
随着会议室大门关上，两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，只留下满室寂静。
……
凌晨两点，红星轧钢厂招待所的楼下，一辆卡车引擎声渐歇。
杨厂长迈出车门时，双腿竟有些发软。并非寒意侵体，而是体内那股激动的情绪冲撞得气血翻涌。他紧紧护着怀中的黑色公文包，那里头装着的不仅是技术图纸，更是那张只有巴掌大小、价值连城的批文。
“老李，今晚就在这凑合一宿吧。”杨厂长裹紧大衣，呼出一团白雾，眼神中透着疲惫却又亢奋的光，“明天一早，事情多着呢，得养足精神。”
李怀德心领神会，两人径直开了间双人房。这一夜，招待所内鼾声雷动，但这二位谁也没敢真正合眼。二十四万现金，加上那张批条，在这个猪肉论斤卖、工人月薪不过几十块的五十年代，简直就是一笔能买下半个厂的巨款。哪怕只是想想那数字，心脏都跟着狂跳不止。
天刚蒙蒙亮，晨曦未露，杨厂长顶着两圈浓重的黑眼圈，像只猎豹般窜进财务科办公室。
财务科科长赵刚正端着搪瓷缸子漱口，泡沫还没擦干净，杨厂长手中的红头文件便“啪”地一声拍在了桌面上，震得茶缸子里的水花四溅。
“老赵！别磨蹭！叫上你们科室的人，再去保卫科摇两个班的兄弟，带上家伙什。”杨厂长压低声线，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目标银行，立刻，马上，把钱给我提回来！”
赵刚迷迷糊糊地拿起那份盖着工业部鲜红大印的文件，目光扫过金额栏的瞬间，整个人僵住了。手里的茶缸子脱手而出，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，碎瓷片飞溅。
“个、十、百、千、万……十万……二十……”赵刚嘴唇哆嗦着，数了好几遍，猛地抬头看向杨厂长，眼中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，“厂长，您这是把部里的金库给搬空了？”
“闭嘴！这是专项拨款加奖励！”杨厂长一巴掌拍在赵刚肩膀上，力道之大让后者踉跄了一步，“动作要快，姿势要帅，切记低调！谁也不许漏风！”
赵刚如蒙大赦，连滚带爬地冲出办公室去摇人。
看着匆匆离去的背影，杨厂长长舒一口气，转头看向旁边一直沉默抽烟、仿佛置身事外的李怀德，嘴角终于勾起一抹难以抑制的笑意。
“老李，账面上的数字已经平齐了，接下来的物资调配，全靠你这张嘴皮子。”杨厂长背着手在办公室来回踱步，眼底压不住那股子得意劲儿。他猛地停下脚步，大手一挥，声音洪亮得像是从胸腔里炸开：“传令下去，正午时分全厂停工一小时。不论你是铁饭碗还是临时工，每人一碗猪肉炖粉条，白面馒头敞开供应。这笔开销，厂里全包！”
李怀德嘴角咧到了耳根，指尖的烟蒂被狠狠掼在地上，皮鞋碾过火星，发出滋滋的声响。他搓了搓手，满脸堆笑：“厂长您把心放肚子里。我这就去敲秦店长的门，谁要是敢在这节骨眼上给咱们轧钢厂使绊子，我李怀德第一个不答应！”
上午十点整，红星轧钢厂那几根锈迹斑斑的广播杆上空，突然传来了刺耳的电流嘶鸣声。
紧接着，播音员小丽那尖锐且带着几分亢奋的嗓音，如同长了翅膀一般，穿透了车间厚重的空气，钻进每一个工人的耳朵里。
“工友们注意啦！特大好消息播报！”
正在机床前挥汗如雨的工人们动作齐齐一顿。二车间的刘海中正端着掉漆的大茶缸子准备抿口水，听见广播声，脖子瞬间伸得像只引颈高歌的鹤，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在厂党委的高瞻远瞩下，在我厂技术团队没日没夜的攻坚之下，我们成功研发出具备国际领先水准的高效采暖炉！这一成果，获得了工业部首长的高度认可与嘉奖！”
话音刚落，整个厂区仿佛被投入了一颗重磅 ** 。扳手砸在铁板上的哐当声、锤子敲击工件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，欢呼声浪几乎要将厂房顶棚掀翻。在这个连油水都稀缺的年代，一顿实打实的肉菜加餐，其 ** 力远超任何空洞的口号。
然而， ** 并未就此止步。
“接下来，表彰在本次技术攻关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先进个人！”
刘海中端着茶缸的手僵在了半空，那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，扑通扑通狂跳，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
“授予二车间代理副主任、七级锻工刘海中同志‘红星轧钢厂技术标兵’光荣称号！奖励现金一百元！暖水瓶两只！并记个人大功一次！”
广播里的声音字正腔圆，特别强调了“借力打力”的创新思路，完美契合了刘海中那些投机取巧的小聪明。
当“一百元”这三个字清晰落入众人耳中的瞬间，喧嚣的二车间出现了诡异的真空期，随即死寂了一秒。紧接着，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刘海中身上。
一百块啊！那是普通学徒工攒上半年才能摸到的巨款！
刘海中深吸一口气，试图用肌肉控制面部表情，强行摆出一副波澜不惊的领导派头。但他那不受控制疯狂上扬的嘴角，以及眯成一条缝、闪烁着贪婪光芒的眼睛，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狂喜。
“刘主任！牛气冲天啊！”
“主任，您这是要平步青云的节奏！”
“哪是什么技术标兵，分明是咱们厂的活财神爷！”
工友们根本顾不上礼节，一拥而上，七手八脚地将刘海中高高举起，抛向空中。欢呼声与掌声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，将这位刚刚沾了光的管理者淹没在喜悦的泡沫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