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颜指尖轻点,几匹泛着冷冽光泽的“不皱绸”被随意摊开在案头。那是一种超越了时代认知的触感——化纤混纺的织物滑若凝脂,指腹用力攥紧后骤然松开,面料瞬间回弹,竟无半分褶皱痕迹。
在这个连纯棉布料都要凭票供应、买回家还得辛苦浆洗捶打的年代,这种近乎神迹的面料,简直就是击碎理智的重锤。
“我要三尺!就这个!”
“给我裁做袄面!”
嘈杂的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。收银台后,秦淮茹坐镇指挥,算盘珠子拨弄出密集的爆响,宛如战鼓催征。她的指尖翻飞间,大团结纸币与零散的硬币如潮水般涌入藤箱,堆积的速度令人目眩。
日头毒辣,正午的阳光透过橱窗洒进店内,空气里弥漫着燥热与兴奋交织的味道。面对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的店面和几个已经力竭、动作迟缓的裁缝师傅,陈颜眸光一沉。
“停业一小时。”
他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,稳稳落在每个人耳中:“伙计要吃饭,街坊也要歇息。下午一点半,准时开门。”
好言相劝了许久,才将意犹未尽的人群缓缓遣散,门上挂起“午间休息”的木牌。
陈雪茹瘫软在那张真皮沙发里,往日里那副名媛架子早已荡然无存。她掏出手帕,疯狂地扇着风,胸膛剧烈起伏,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贪婪的精光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她喘着粗气,声音都在颤抖,“陈颜,你这哪是开店?你这是在印钞票啊!这半日的流水,顶得上我当年绸缎庄三个月的进项!”
秦淮茹端来一杯温水,递过去时脸上挂着温婉的笑意,眼底却难掩震撼:“雪茹姐,先润润嗓子。咱们这供销社的模式,讲究的就是资金极速周转。”
“别盯着钱看了,先吃饭。”陈颜背着手踱步而来,扫了一眼疲惫不堪的众人,“柱子那边备好了饭菜,说是今儿个给大家开开洋荤。”
听到“洋荤”二字,原本累得只想躺平的裁缝们瞬间直起了腰,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。昨日红烧肉的余香似乎还在唇齿间萦绕,今日又有惊喜?
一行人浩浩荡荡涌向食堂。
刚跨过门槛,一股奇异的气息便扑面而来。没有寻常饭馆葱姜蒜爆锅的烟火气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霸道浓烈的焦香,混合着发酵面食烘烤后的甜暖,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油脂醇厚味道。
何雨柱今日格外精神,一身雪白厨师服笔挺,头戴高筒厨师帽,活像个即将登台的将军。窗口前没有常见的馒头筐或大盆菜肴,只有三个巨大的不锈钢方盘,严丝合缝地扣着半圆形铁盖,热气丝毫未漏。
“柱子,别吊胃口了。”陈颜拉开椅子坐下,指节叩击桌面,清脆作响,“大伙儿都饿扁了。”
“得嘞!主任发话,开盖!”
何雨柱咧嘴一笑,猛地掀开第一个铁盖。
轰——
白雾腾空而起,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。
瓷盘 ** ,几根金黄透亮的圆柱体静卧其中,表皮烤得焦脆起酥,淋过的蛋液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油润光泽。
“惠灵顿大肉卷。”何雨柱挺着胸膛,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得意,“洋人那套酥皮太矫情,我给它换了魂——北方死面千层工艺打底,内馅是秘制酱牛肉,再抹上一勺老干妈级别的蘑菇酱,绝了。”
陈雪茹虽也算见过些世面,此刻却被这异域风味震慑住了。她夹起一只,入手沉甸甸的温热感顺着指尖蔓延。
轻咬一口。
崩裂声清脆悦耳。外层酥皮如雪片般碎裂,紧接着,滚烫醇厚的肉汁在舌尖炸开。酱牛肉经烘烤已软烂入味,菌菇的鲜香与油脂的浓郁完美交融,那种直击灵魂的满足感让她头皮微微发麻。
“香!真比肉包子还香!”刘光天烫得直哈气,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,含糊不清地赞叹。
何雨柱眉毛几乎要翘到天上:“那是!用的可是正经黄油!接着看第二道!”
掀开第二只铁盖,众人呼吸一滞。
盘中堆叠起的并非普通菜肴,而是一座座巍峨的“肉山”。两片厚切烤面包中间,竟夹着双层厚实肉饼,滋滋冒油的脂香扑鼻而来。淡黄色的奶酪尚未完全融化,几片翠绿酸黄瓜点缀其间,色彩鲜明。
“巨无霸汉堡。”何雨柱大手一挥,比划出一个夸张的尺寸,“两层肉饼,管饱!那黄澄澄的是奶酪,别嫌它味儿冲,闻着臭吃着香,这是洋人的‘臭豆腐’!”
第三只盖子揭开,金黄酥脆的手指粗细土豆条堆积如山,宛如一座微型金山。旁边配着一碟红艳欲滴的番茄酱。
“炸薯条,蘸酱吃。”
在这个油水金贵的年代,谁家舍得用整锅热油去炸土豆?那简直是败家子的行径。可在这里,这竟是寻常的员工餐食。
陈雪茹望着手中巨大的汉堡,有些手足无措。分量太大,根本无法维持大家闺秀的矜持仪态。
余光扫过,秦淮茹早已顾不得形象,双手捧着汉堡大口咀嚼,嘴角沾满酱汁,脸上洋溢着近乎贪婪的幸福。
陈雪茹心一横,闭上眼,张大嘴巴狠狠咬下。
松软面包、焦香肉饼、醇厚芝士,加之酸黄瓜带来的清新酸爽,瞬间在口腔中碰撞出火花。那一刻,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。
这才是肉食的快乐!这才是鲜活的生命力!
食堂内寂静无声,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咀嚼声与吞咽声。所有人都在与手中的食物进行着无声的搏斗,无人言语,唯有享受。
这一餐,吃得酣畅淋漓,满口留香。
陈颜慢条斯理地拈起最后一根薯条送入口中,用餐巾纸轻轻擦拭嘴角。他环视四周,看着那些瘫软在椅子上、眼神涣散却心满意足的同事们,唇角勾起一抹浅笑。
“都撑着了?”
众人不好意思地点头,脸颊鼓鼓囊囊。
“说说看,”陈颜放下纸巾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,“有什么意见尽管提。”
“这肉饼厚实得有些离谱,咬一口能顶半天的饥肠辘辘。”
“酸甜口的番茄酱简直是灵魂,裹着金黄酥脆的土豆条,绝配!”
“至于那奶酪……虽带着股冲鼻子的发酵味,但若是就着热乎的肉饼吃,倒也意外地顺口。”
食堂内议论声此起彼伏。陈颜微微颔首,目光转向身旁忙碌的何雨柱:“柱子,听见没?奶酪的分量还得再斟酌,肉饼的肥瘦比例也得调整,毕竟咱们这是在北京,口味得迁就老北京人的脾胃。”
“明白,主任!”何雨柱手里攥着个小笔记本,笔尖飞舞,记录得一丝不苟。
陈颜直起身,扫视全场,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既然大家觉得味道不错,那就不能光顾着自己偷着乐。今晚下班后,柱子还得辛苦一趟,加个班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指向案板上剩余的汉堡与薯条,语气平淡却暗藏玄机:“每人领三个汉堡,外加一份薯条,统统打包带回家。”
“啊?”
满屋子的人瞬间愣住,面面相觑。
连吃带拿?这待遇未免太好了些。
“别用这种眼神看我。”陈颜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,神色淡然,“做生意讲究的是市场调研。这洋玩意儿能不能在四九城扎根,关键看老人和孩子买不买账。你们拿回去给家里人尝尝鲜,明天上班,我要每个人交一份‘试吃报告’上来。”
食堂里死寂了一秒。
紧接着,欢呼声几乎掀翻了屋顶。
“谢谢主任!”
“主任 ** !”
刘光天激动得眼眶发红,双手捧着那沉甸甸的油纸包,心里盘算得精明:三个大肉汉堡!拿一个回去孝敬老头子,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拿着鸡毛掸子抽我!
角落里,陈雪茹望着陈颜挺拔的背影,眸光深邃复杂。
这哪里是征求意见?
这分明是在收买人心,是在无声无息中造势!
试想一下,十几号员工,十几张嘴,拎着这油汪汪、香气扑鼻的“洋快餐”回到四合院,回到大杂院。那种口耳相传的轰动效应,恐怕比登在报纸上的广告还要强劲百倍。
这个男人,将人性算计到了骨子里,却又让人生不出半点恨意,反倒让人心甘情愿地死心塌地追随。
陈雪茹轻咬下唇,低头看向手中剩下的半个汉堡,忽然意识到,这供销社的水,远比她想象的要深,要浑。
但也……真香。
……
傍晚时分,放工的铃声还未敲响,供销社后厨飘出的异香已蔓延出二里地远。
何雨柱忙得脚不沾地,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。一个个油纸包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案板上,热气腾腾,香气四溢。
此时的南锣鼓巷,天色尚未完全暗沉,那股霸道且极具侵略性的焦香肉味,早已顺着胡同口肆意扩散。
这绝不是往日里谁家炒白菜时偷偷滴入的一滴猪油渣味,也不是逢年过节才能闻到的红烧肉酱香。这是一种混合了浓郁奶香与被火炙烤后的油脂气息,仿佛一剂强效的 ** 汤,毫不客气地往人的鼻孔里钻。
许大茂推着那辆宝贝似的二八大杠,刚跨过自家门槛,鼻子便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。
“嚯,这是什么邪门味道?怎么这么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