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便是在1957年，这里也宛如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。高耸入云的烟囱如同擎天柱，源源不断地喷吐着浓黑的烟柱，将天空染得浑浊不堪。空气中硫磺与煤渣混合的刺鼻气味无孔不入，远处高炉传来的沉闷轰鸣，隔着数里地都能让脚下的土地微微震颤。
比起这般宏大肃杀的工业景象，红星轧钢厂那些厂房简直就像是孩童过家家的玩具作坊。
“到了……就是这儿。”
三大妈杨瑞华猛捏刹车，三轮车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后定格。她大口喘着粗气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混杂着汗水与煤灰的痕迹。
选址可谓刁钻至极——厂区正门侧翼的空地，距大门不足五十米。这里是所有下班工人回家的必经之路，黄金地段，寸土寸金。
摊位刚支棱起来，保温箱盖掀开的那一刻，奇迹发生了。
牛肉的醇香、黑胡椒的辛烈、孜然的浓郁，交织着面饼烘烤后的焦香，瞬间在充满煤渣味的空气里炸裂开来。这股霸道的香味，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，强行撬开了周围沉闷的嗅觉壁垒。
二大妈紧张地咽了口唾沫，双手死死攥着三轮车的车把，指节泛白，小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颤：“三……三嫂，这人影儿咋还没动窝呢？”
话音未落。
“叮铃铃——！！！”
一阵尖锐刺耳的电铃声骤然撕裂长空。
紧接着，厚重的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。
二大妈和三大妈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壮观又恐怖的场面。
无数身着深蓝色工装的身影如潮水般涌出，推着自行车，或是大步流星地步行，汇聚成一股深蓝色的洪流。数万人的嘈杂议论、脚踏板旋转的轰鸣、链条转动的咔哒声，交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墙，扑面而来。
那种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，让二大妈双腿一软，险些瘫坐在地。
“三……三嫂子……”二大妈牙齿打颤，声音都在发抖，“这……这也太多了吧？咱……咱卖得完吗？万一被踩成肉泥咋办……”
三大妈虽然手心也在冒汗，但比起恐惧，她眼中的算计更加炽热。她死死盯着那涌动的人潮，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怕个球！”
三大妈深吸一口气，扯着嗓子破音怒吼，声音穿透了嘈杂的背景音：
“南锣鼓巷供销社！中华第一堡！不要粮票！只要铜板的大肉饼子哎——！！”
这一嗓子，恰似一瓢凉水泼进滚油锅。
确实炸锅了，但炸出来的不是购买欲，而是成千上万道看猴戏般的诧异目光。
首钢的厂门口，人山人海。
那是何等的阵势？数万工人汇成一片蓝色的海洋，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嗡嗡声与清脆刺耳的铃铛声交织在一起。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味和汗水发酵后的酸涩气息，每个人都满脸倦容，行色匆匆，眼神里写满了对高强度劳动后休息的渴望。
谁会在意一个扯着破锣嗓子、叫卖“大肉饼”的老妇人？
“啥玩意儿？中华第一堡？”
有人嗤笑一声，上下打量着那辆孤零零停在路边的三轮车，“三毛五？他怎么不去抢？食堂里最贵的甲级菜才两毛钱！”
质疑声、嘲笑声此起彼伏。人群像绕过障碍物一样，自动分流，无人驻足，更无一人回头。
二大妈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，惨白如纸。她死死攥着车把，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，双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，仿佛风中的枯叶。
“他三大妈……”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，几乎要碎在喉咙里，“这……这可咋整啊？跟说好的不一样，根本没人买！要不咱还是回去卖盒饭吧！”
三大妈此时也慌了神。刚才那股子要把摊子支起来的狠劲早已烟消云散。看着眼前黑压压、密不透风的人墙，她感觉自己渺小得像是一粒尘埃，随时会被这股洪流吞没。
一股热浪直冲头顶，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恐怖的念头：完了，五百个汉堡全砸手里了！这一笔账算下来，得赔上多少血汗钱？
绝望即将将她淹没时，陈颜那张年轻却坚毅的面容突然浮现。还有他那句掷地有声的话——
“你们是去给战斗在生产第一线的钢铁工人们，送去高营养的补给！”
“首钢的工人，最有钱！”
钱！
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。恐惧被巨大的贪婪瞬间覆盖。怕什么？饿死胆小的，撑死胆大的！既然退无可退，那就拼一把！
“慌什么！”
一声厉喝从喉咙深处迸发，吓得二大妈浑身一激灵。
三大妈猛地伸手，一把扯掉盖在保温箱上的厚重棉被，随手甩在地上。她双眼圆睁，冲着四周吼道：“把盖子全给老娘掀开！”
二大妈不敢怠慢，手忙脚乱地照做。
刹那间，箱盖开启。
一股霸道至极的香气，伴随着滚烫的白色蒸汽，如同炮弹般炸裂开来，瞬间席卷了整个广场。那是纯粹浓郁的牛肉焦香，混合着黑胡椒的辛辣与孜然的异域风情，再辅以面包烘烤后的温暖麦香。在这充斥着煤渣与硫磺味的工业废气中，这股味道简直就是一颗划破长夜的流星，耀眼且诱人。
一名正骑车的年轻工人猛地捏住刹车，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他深吸一口气，鼻子耸动，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冒着热气的箱子。
机会来了！
三大妈福至心灵，脑海中闪过陈颜传授的最后一条锦囊。她气沉丹田，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呐喊：
“南锣鼓巷供销社！不要票的牛肉汉堡——！洋人吃的！热乎的！”
这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，激起千层浪。
“南锣鼓巷供销社”，这个名号本身就带着几分官方与信誉的分量。
“不要票”，在这个凭票供应的年代，这四个字就是硬通货，是特权，是 ** 。
“牛肉”，更是直接点明了其中蕴含的巨大价值。
立竿见影。
原本匆匆掠过的脚步慢了，停了。十几个人从人群中剥离出来，他们的目光不再带有审视与轻视，而是变成了充满欲望的打量。
一阵崭新的工装布料摩擦声打破了短暂的宁静。
一名胸前别着六级工徽章的青年，硬拽着一位梳着粗麻花辫的姑娘挤到了摊前。他喉结上下滚动，鼻尖萦绕的奇异香气像钩子一样勾住了魂，面子与食欲在脑中激烈碰撞。最终，他狠心一拍口袋，甩出一张毛票：“同志，整一个！”
“得嘞！”
三大妈眼尖手快，眼底闪过一丝精光。红油纸翻飞间，一个金黄蓬松的物件已被利落地打包递出，“三毛五，拿好。”
青年双手捧着那团滚烫，指尖传来灼热感。在姑娘期待的目光和周围工友戏谑的注视下，他张开嘴，毫不客气地狠狠咬下一大口。
刹那间，瞳孔骤缩。
酥软的面皮裹挟着焦香多汁的肉饼，浓郁的酱汁与爽脆的菜芯在齿间炸裂。那股从未体验过的复合滋味直冲天灵盖，烫得他倒吸凉气也舍不得吐出来，只能拼命吞咽。
“咋样？小张？”旁边的老工友叼着烟卷打趣。
年轻人腮帮子鼓动，含糊却掷地有声地吼道：“绝了！真带劲！满嘴都是肉啊！”
满嘴是肉。
这四个字如同惊雷，在嘈杂的人群中激起千层浪。
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，油水比血还金贵。三毛五毛钱，换回来的不仅是填饱肚子的食物，更是实打实的肉食特权，以及一种站在时代风口上的虚荣满足感。
“给我来一个！”
“让我也尝尝这洋玩意儿！”
“别挤！先排队！”
原本空旷的摊位瞬间被汹涌的人潮淹没。无数只粗糙的大手伸向空中，蓝布工装汇成的海洋将两辆三轮车围得水泄不通。刚才还吓得腿软的二大妈，此刻仿佛被金钱的光芒照亮，浑身胆气暴涨。
她叉起腰，气场全开，爆发出一股在四合院里骂街的凌厉气势：“都站直了！排好队！那个谁，手往哪摸呢？钱进箱，货自助！再敢挤，踩烂脚别怨我！”
恐惧消散，贪婪升腾。在她眼里，眼前不再是 ** 的工人，而是一叠叠行走的钞票。
两大妈负责控场收银，三大妈负责极速发货，配合默契如齿轮咬合。
铁皮钱匣迅速见底，二大妈索性搬出一个空保温箱。一张张纸币夹杂着叮当作响的钢镚，如暴雪般投入箱中，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成了现场最悦耳的背景音。
场面彻底失控，却又秩序井然地混乱着。
此时，汉堡已不再仅仅是食物，它成了一种身份的象征。买到的人高高举起手中剩下的半截，在旁人嫉妒的眼神中傲然咬下，引来阵阵酸溜溜的抱怨与咒骂。
“老李，赏口汤喝！”
“滚远点！自己掏钱去！”
短短不到二十分钟。
“卖光了！最后一只没了！”
三大妈嗓子已喊得嘶哑，举着空空的双手宣告结束。五百个汉堡，十箱饮料，在一阵风卷残云后彻底清零。
后方仍有上百人高举钞票望洋兴叹，叹息声此起彼伏，懊恼之情溢于言表。
一位意犹未尽的工人探头问道：“大妈，明儿……还来吗？”
“多整点！这玩意儿够劲儿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