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筷落地,在地面滚了两圈,最终静止在尘埃里。秦京茹竟忘了去捡,整个人如遭雷击,僵直如木偶。
两百块!
一个月!
对于一个还在为口粮发愁的农村姑娘而言,这已不再是数字,而是遥不可及的天文概念。脑海中疯狂翻涌着换算公式:两百块能买多少斤玉米面?能砌几间青砖瓦房?能牵回几头壮猪?
思绪杂乱无章,根本理不清头绪。
一旁的秦淮茹虽早有预料,但亲耳听见这惊世骇俗的数字从堂妹未来的丈夫口中说出,心头仍是一阵酸涩抽搐。那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嫉妒与不甘,转瞬便被完美的伪装所掩盖。
“京茹,魂儿丢啦?”秦淮茹伸手推了推呆滞的堂妹,柔声道:“柱子这是跟你交心呢,是个实诚人。”
秦京茹的脖颈像是生了锈的机括,僵硬地扭转过来。视线尽头,那个原本在她印象里有些憨傻的男人,此刻轮廓竟被一层虚幻却耀眼的光晕包裹,显得愈发深沉厚重,甚至透着股历经世事的沧桑老成。
恍惚间,“傻柱”那土气的称呼早已随风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“金柱”、“玉柱”这样尊贵到令人战栗的称谓。何雨柱那张平日里看似粗糙的大脸上,此刻散发出的气场,足以让任何自卑与矜持瞬间崩塌。
两百块。
这四个数字如同重锤,狠狠砸碎了秦京茹心中最后一道防线。在这绝对的经济实力面前,所有的顾虑都成了笑话。
“柱子……哥。”
声音细若蚊呐,却在剧烈颤抖中透出一丝难以抑制的狂喜。她抬起头,眼神湿漉漉地望着眼前人,仿佛在看一座高山:“你……真不嫌弃我出身农村?”
何雨柱捕捉到了对方眼中那股近乎盲目的崇拜,心底那点隐秘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餍足。他大手一挥,姿态豪横得不可一世:“嫌弃?我图的是什么,不就图个日子过得热乎吗?只要咱俩好好过,以后在这四合院,你就是天。谁敢给你脸色看,我何雨柱手里的勺就是铁拳!”
话音未落,一块色泽诱人的鸡腿肉已稳稳落入碗中。他顺势又添了一块,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宠溺:“快吃。瞧你这瘦骨嶙峋的样子,往后我得把你养得白白胖胖,免得外人说我何雨柱 ** 发妻。”
媳妇。
这两个字如同滚烫的糖浆,顺着喉咙滑下,直抵心尖最柔软的地方,烫得她浑身酥麻。
秦京茹低下头,不顾形象地大口吞咽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险些滴入那浓郁的汤汁之中。
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日子啊!
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,她也跟定了这个男人。天塌下来,也休想将她从这段姻缘中剥离半分。
屋内暖意融融,何雨柱巧舌如簧,将未来的蓝图描绘得绘声绘色。秦京茹听得痴了,脑海中浮现出自己身着列宁装、脚踏二八大杠,在胡同口引得众人侧目艳羡的画面,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。
酒足饭饱,胃里升起一股胀满感。刚才为了助兴灌下的北冰洋汽水,配上这满桌硬菜,实在有些消受不起。
“姐……”秦京茹捂着肚子,满脸窘迫地对秦淮茹低声道,“我想去趟茅房。”
秦淮茹淡淡瞥了她一眼,随手指了指方向:“去吧。”
何雨柱刚欲起身相送,却被秦淮茹一个眼神制止:“大白天的,还能跑不成?让她自己去走走,消消食。”
秦京茹脸颊微红,匆匆点头,掀开棉门帘走了出去。
外头的寒风夹杂着初冬的凛冽,扑面而来,瞬间吹散了几分体内的燥热,也让她那颗狂热的心稍微冷却了几分。
她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,拍了拍发烫的脸颊,心里依旧美滋滋的。
两百块到手,凤凰展翅,一步登天。
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秦京茹跨过中院那道古朴的月亮门,向着前院走去。此时正值饭点,四合院内静谧无声,只有风声掠过树梢。
就在她行至前院那棵老槐树下时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火柴划燃声。
“刺啦。”
许大茂的身影从树后阴影中缓缓浮现。他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口烟圈,烟雾缭绕间,那张脸显得格外阴柔。他并未阻拦,只是似笑非笑地挡住了去路,整理了一下衣领,眼神中闪烁着某种令人不适的精光。
“哟,这不是京茹妹子嘛?”
粗犷的咀嚼声顺着夜风飘出来,夹杂着碗筷碰撞的脆响。
秦京茹猛地一颤,脊背撞在冰凉的砖墙上。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,对上一双挂着戏谑笑意的眼睛。那人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小胡子,手里夹着半截香烟,火星在昏暗的光线里忽明忽暗。
“哟,这吃相,挺滋润啊。”
男人吐出一口烟圈,语气轻佻。
秦京茹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,双手紧紧攥着衣角,警惕如临大敌: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许大茂弹了弹指尖的烟灰,嘴角扯出一个自以为 ** 倜傥的弧度,身体前倾,试图拉近两人的距离:“怕什么?妹子我是自家人。许大茂,后院那户。跟何雨柱那小子,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在秦京茹脸上打转,压低嗓音故作神秘:“秦淮茹的亲堂妹吧?我跟你透个底,你那姐心肠是软,但这四合院的水,深着呢。”
提到何雨柱的名字,许大茂脸上的表情变得夸张起来,仿佛提到了什么洪水猛兽:“你那柱子哥,厂里谁不知道他是个‘傻子’?脑子直得能当棍使,脾气上来连厂长老大的脸都敢甩。嘴臭得像刚刷完的茅坑,十里八乡都闻得见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,一脸恨铁不成钢:“你看他那张脸,褶子都能夹死苍蝇,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十岁。妹子,你多水灵的一朵花,要是真栽在那牛粪上,这辈子算是毁了!”
这番话若是放在半小时前,足以让一个刚进城的农村姑娘心里发毛,甚至怀疑人生。
但此刻,这些刺耳的言论穿过耳膜时,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毫无波澜。
因为在秦京茹的脑海里,正疯狂回放着刚才那一幕——满桌流淌着油脂的红烧肉,冒着热气的白米饭,以及何雨柱拍着胸脯甩出两张崭新钞票时的豪迈背影。
两百块。
那不是钱,那是护身符,是底气,是悬在头顶最坚实的穹顶。
所谓的“傻”,在大鱼大肉面前,叫憨厚可亲;
所谓的“老”,在温饱无忧面前,叫沉稳可靠;
所谓的“名声臭”,在有肉吃有房住面前,根本不值一提。
秦京茹虽然见识短浅,但她懂得最朴素的生存法则:谁能让她肚皮饱暖,谁就是亲爹。
她抬起眼皮,原本惊恐的眼神逐渐冷却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审视。她上下打量着许大茂,像是在看一堆即将被扔进垃圾堆的废料。
就在这时,中院月亮门处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。
秦淮茹脸色铁青地从屋里冲出来。刚才她在屋内就察觉到了异样,这厕所蹲得太久,出来一看,正好看见这个阴险小人堵在自己妹妹墙角。
“许大茂!你个不要脸的 ** ,想干什么!”
秦淮茹怒火中烧,撸起袖子就要扑上去拼命,护犊子的本能让她彻底失去了理智。
“姐!站住!”
一声冷厉的断喝突然响起。
秦京茹猛地抬手,死死拦住冲过来的姐姐。她的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丝毫犹豫。
秦淮茹猝不及防,硬生生刹住脚步,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。
预想中的怯懦和羞涩并没有出现。秦京茹站在那里,脊背挺得笔直,那双眸子里透出的精明与锐利,竟让常年混迹于邻里纠纷中的秦淮茹感到了一丝陌生的寒意。
秦京茹非但没有退避,反而迎着许大茂的目光欺身向前。她微微扬起下巴,那双眸子透着股子审视劲儿,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满嘴跑火车的男人:“你说你是这院里的邻居?”
这话一出,许大茂心头那点小心思瞬间像烟花般炸开。他笃定自己的挑拨离间奏效了,脸上立刻堆起那一贯的油腻笑容,连连点头附和:“没错没错!哥我就住后院,红星轧钢厂的正经放映员。”说到关键处,他还故意挺起胸膛,恨不得让西装口袋露出的钢笔尖儿更晃眼些,“下乡放电影,宣传科编制的干部,实打实的大文化人!”
五十年代的风口上,放映员可是个体面得不能再体面的金饭碗。许大茂眯着眼,享受着这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,等待着对方投来敬畏的目光。
“放映员啊……”秦京茹拖长了尾音,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,那眼神冷冽得像是在菜市场挑选即将烂掉的白菜,透着一股子毫不留情的轻蔑,“风光是挺风光。那敢问哥一个月能落袋多少?”
问题抛得干脆利落,没有任何铺垫。
许大茂心中暗喜,暗自评判:乡下丫头就是单纯,开口谈钱,说明有戏。他清了清嗓子,傲然伸出三根手指,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:“哥哥我是一级放映员,加上各类津贴,月入三十七块五!这数字,够不够分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