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外围骤然骚动起来,紧接着,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以惊人的速度从巷口向内蔓延。刚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,如同摩西分海般惊慌失措地向两侧退散。
两辆通体漆黑、车头插着鲜艳红旗的吉普车,缓缓驶入视野。
轮胎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沉闷而庄重的摩擦声,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场众人的心尖上。
引擎的余温还未散尽,街道办主任王德发已小跑着迎至车门旁,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油光。
“区长同志!您怎么不提前透个风?这也太突然了,我们连点欢迎仪式都没筹备……”王主任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与讨好,身子微微前倾,恨不得把脸贴到车窗上。
车门开启,一只皮鞋踏在地面。走下来的中年男人正是本区一把手,赵刚。他并未理会王主任那近乎谄媚的寒暄,那双阅人无数、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,径直越过人群,定格在台阶之上的陈颜身上。
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降临,也没有居高临下的训斥。相反,赵刚深吸了一口气,鼻腔微动,似乎在贪婪地捕捉空气中那股令人垂涎欲滴的肉香。
“好大的排场。”赵刚的声音低沉浑厚,透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,“两条街外都闻见味儿了。王主任,这就是你汇报里提到的‘搞活经济’试点?”
“是是是!”王主任慌忙擦去冷汗,眼神急切地给陈颜使眼色,“陈同志觉悟高,想着快过年了,大伙儿心里苦,弄个庙会聚聚人气,热闹热闹。”
陈颜拍了拍衣摆上的浮尘,稳步走 ** 阶,主动伸出手:“赵区长您好,我是陈颜。供销社初张,简陋之处,还望海涵。”
两手相握。赵刚掌心的力度透过皮肤传来,干燥、有力,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。他深深凝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——目光清澈如泉,面对高层领导毫无惧色,甚至未曾眨眼半分。
是个可造之材。赵刚心中暗自评价。
就在这时,后厨方向传来一声炸雷般的吼叫,瞬间撕破了这边略显凝重的氛围。
“马华!手脚麻利点!京剧团的老师们饿得前胸贴后背了,把那几箱‘ ** 餐’给我端上去!要是洒出一滴汤,老子把你脑袋拧下来当球踢!”
何雨柱那张大嗓门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只见马华领着几个徒弟,扛着两个硕大无比的竹筐,步履蹒跚却神色紧张地往戏台后台挪动。
竹筐掀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数百个雪白的长方体盒子。
这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景象,瞬间将围观群众的注意力从领导身上强行拽走。
“嚯!这么多盒饭?闻着真香啊!”街坊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不仅是百姓,就连见过世面的红星京剧团团长王宝山也看傻了眼。
当何雨柱将一个轻若无物的白色纸盒塞到他手中时,王宝山指尖微颤,怀疑这薄薄的材质能否承受住饭菜的重量。触感涩滑,带着一种奇异的工业质感,更诡异的是,盒子竟是温热的,既不烫手,也不冰凉。
“这……这是何物?”王宝山捧着盒子,如捧珍宝,不敢妄动。
“打开尝尝呗!”何雨柱随手将围裙甩上肩头,一脸得意洋洋,“陈主任吩咐的,天冷饭易凉,这是供销社独家秘制的保鲜盒,别处有钱都买不着这份心意!”
王宝山半信半疑地揭开盒盖。
“呼——”
一股浓郁的热浪夹杂着霸道肉香,如同被囚禁已久的猛兽挣脱牢笼,瞬间爆发开来,直冲云霄。
周围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一片整齐的倒吸冷气声。
没有廉价的土豆丁。
没有充数的粉条丝。
更没有滥竽充数的大白菜帮子。
那一格最大的格子里,满满当当,全是红得透亮的红烧肉!每一块都切得有麻将牌大小,颤巍巍地挤在一起,肥瘦相间,酱汁浓稠得能挂住筷子。
旁边配着爽脆的酸辣土豆丝解腻,还有一个比拳头还大的白面馒头。
“这……这全是肉?”唱花旦的小姑娘眼睛都直了,咽口水的动静大得自己都脸红。
“吃!都愣着干啥?今儿个管饱!”何雨柱大手一挥,那豪横劲儿,仿佛这猪是他家养的。
这边后台吃得热火朝天,那边区长的喉结,也很不争气地动了一下。
他也是人,忙了一上午连口水都没喝,这会儿被几百份红烧肉的香味围攻,谁顶得住?
陈颜眼尖,也没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请示汇报,直接转身从旁边的保温箱里拿出两份还没发的盒饭。
“领导,要是不嫌弃,就在这儿凑合一口?”
王主任吓了一跳,刚想阻拦:“陈颜,怎么能让领导吃这……”
“哎,既然来了,就要与民同乐嘛。”区长打断了王主任的话,饶有兴致地接过那个白色的盒子。
入手轻盈,触感奇特。
“这是什么材料?”区长用手指弹了弹饭盒壁,发出“噗噗”的闷响,“不像是纸,也不像是塑料。”
“这是高分子发泡材料,目前还是实验室阶段的试用品。”陈颜随口胡诌,脸上却是一副讳莫如深的高人表情,“最大的特点就是轻便、保温、一次性使用,不用洗碗。”
“不用洗碗?用完就扔?”区长眉头微皱,“这是不是太浪费了?”
“领导,这叫卫生。”陈颜指了指那边吃得满嘴流油的演员,“大型活动,几百人的餐具消毒是个大问题,弄不好就要闹肚子。这东西虽然看着奢侈,但综合成本并不高,关键是能防止病从口入。”
区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
他掀开盖子,那一瞬间,也被那满眼的肉色给晃了一下眼。
“好家伙,你这供销社,油水够足的啊。”
区长也没讲究,直接走到戏台边的长条凳上坐下。周围的群众一看大领导坐下了,原本紧张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。
夹起一块红烧肉,送入口中。
牙齿刚刚触碰到猪皮,那种软糯弹牙的口感就在舌尖炸开。紧接着是脂肪化开的油脂香,混合着酱油、香料和陈颜香料的复合味道,如同洪水般冲击着味蕾。
不柴,不腻,只有纯粹的肉香。
“嗯!”区长眼睛猛地一亮,顾不上说话,扒了一口沾满肉汤的白米饭。
这一刻,什么文件,什么指标,统统被抛到了脑后。
往日里那副高高在上的威严架子,此刻荡然无存。那位平日里只在文件堆里见首不见尾的大领导,正毫无形象地蹲在路边,双手捧着搪瓷缸子,吃得呼噜作响。酱汁顺着嘴角滑落,他却浑然不觉,只顾着埋头苦吞。
这一幕,让周围围观的街坊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原本隔着阶级厚度的疏离感,在这腾腾热气中瞬间消融。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,像春风化雨般在人群中蔓延。
“哎哟喂,瞧这红烧肉色泽,亮得晃眼!连区长都馋成这样,看来是真没少费心思。”
“那是!傻柱的手艺,十里八乡谁不知道?那可是把魂儿都勾走的绝活!”
风声卷过,盘底朝天。
区长放下筷子,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,目光在那只洗得发白的白色饭盒上停留片刻,长舒一口气:“痛快!这就叫吃饱吃好。陈颜同志,你这步子迈得大,风险也大,但只要是为了百姓谋福利,组织上就是你们的靠山!”
陈颜并未多言,只是淡然一笑。他从兜里摸出一叠厚厚的介绍信,随手抛给一旁早已看呆的王团长。
“王团长,戏台子搭好了,后勤也得跟上。这是前门招待所的介绍信,房间已备妥。接下来七天,剧团全员入住,每日三餐管饱,宵夜也不落下。”
王团长接过那叠带着余温的信纸,指尖微微颤抖。
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下乡演出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土炕,吃顿带荤腥的菜便是莫大的恩典。如今竟住进招待所,还有宵夜伺候?这排面,简直比逢年过节还要喜庆!
“陈主任……您这也太破费了!”王团长眼眶微红,声音有些哽咽,“您放心,这七天,就算把嗓子喊哑,我们也绝不辜负这份心意!”
区长在一旁静静看着,眼中欣赏之色更浓。陈颜这一手,既撑足了面子,又顾全了里子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临走前,区长并没有将那只空泡沫饭盒随手丢弃。他鬼使神差地将其递给秘书:“收好。让轻工局的人好好研究研究,这种‘高分子’材料,咱们能不能量产。”
陈颜站在原地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想搞?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。
车队远去,南锣鼓巷的喧嚣并未平息,反而随着夜幕降临愈发沸腾。
几十盏大红灯笼次第亮起,将灰扑扑的青砖灰瓦映照得如梦似幻。红星京剧团的一声胡琴拉响,凄婉悠扬的旋律顺着寒风钻进每个人的骨缝里,激得人遍体生寒却又热血沸腾。
最引人注目的,莫过于供销社门口那一排整齐的餐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