摊位旁,刘光齐正捧着一本厚如砖块的书籍,封面上烫金的俄文字母在灯光下熠熠生辉。今 ** 没穿那身沾满油污的工装,而是换上了一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风纪扣严丝合缝,鼻梁上架着一副特意配制的平光眼镜,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与平日截然不同的书卷气。
“光齐哥,这图画的是什么呀?跟迷宫似的转晕人。”林晚秋一边忙着给买摔炮的小孩找零,一边好奇地凑过头去探头张望。
刘光齐指尖轻点在那张布满复杂线条的图纸上,语调平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底气:“这是液压传动原理图。你看这阀门构造,‘老大哥’的技术底子确实硬,但在极寒环境下的密封逻辑,我认为仍有优化空间。陈主任这本书,值得细读。”
林晚秋虽是一头雾水,那些词汇如天书般晦涩,但她目光始终黏在刘光齐专注的侧脸上。随着一个个陌生却极具分量的名词从他口中蹦出,她眼底悄然泛起崇拜的光晕。往日里那个中专学历的刘家小子,此刻竟与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技术员有着异曲同工的气场。
“光齐哥,日后你定能评上工程师。”少女嗓音清脆,带着毫不掩饰的期许。
刘光齐合上书本,动作自然地伸手替她拂去被风吹乱的碎发:“那是自然。陈主任说了,往后是技术的天下。咱们不能只靠蛮力,得靠脑子吃饭。”
不远处,刘海中背着手,挺着高高隆起的肚腩,目光如炬地锁定在儿子与供销社售货员的互动上。尤其是捕捉到林晚秋那满脸的倾慕之色,这位二大爷心中熨帖,仿佛灌了两斤陈年茅台般舒坦。
他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一下身旁的二大妈,压低声音却难掩得意:“瞧见没?光齐这架势!这姑娘懂事,配我家当儿媳正合适!”
二大妈笑得眼角堆起层层褶子,顺从地点头:“我也这么想。”
喧嚣市井中,有人借着烟火气求偶,亦有人在热闹边缘寻静。
戏台斜对角避风的角落,易中海搬来长条凳,上面严严实实垫着厚实的棉垫。一大妈安坐其上,捧着陈颜特意准备的热牛奶,搪瓷缸子里氤氲着白气。台上武生翻腾跳跃,锣鼓声震耳欲聋。
易中海伸出粗糙的大手,轻轻覆在一大妈耳畔,替她隔绝了大半嘈杂。“吵不吵?”他低声询问,往日算计养老人选时的阴沉尽褪,取而代之的是老来得子的珍视与小心翼翼。
一大妈摇头,脸颊因热气蒸腾而泛红,手下意识地抚上显怀的腹部,眸中柔光潋滟:“不吵,听着热闹,心里才踏实。老易,你说咱这日子,是不是真过到头了?”
“好日子才刚开始。”易中海望向远处指挥若定的陈颜,神色复杂而感慨,“跟着那年轻人,往后还有奔头。”
这份温情转瞬即逝,因为一股霸道的肉香瞬间勾走了众人的魂。
何雨柱忙得脚后跟直打脑门。铁板上,经陈颜改良用墨鱼替代的鱿鱼滋滋作响,蒜蓉辣酱在高温下爆发出令人窒息的香气,飘散三里之外。
“哥!我也要那个章鱼丸子!”何雨水挤到餐车前,喉头滚动,口水直流。
新裁的碎花棉袄裹着秦京茹单薄的身子,乌黑的麻花辫在寒风中泛着绸缎般的光泽。她紧挨着何雨水站立,目光黏在那个挥汗如雨的灶台背影上,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骄傲。嘴唇嗫嚅了两下,终究还是咽回了那句关于吃食的话——生怕分了他的心神,耽误了正事。只得攥紧衣角,脸颊染上一层羞怯的红晕。
何雨柱余光一瞥,捕捉到了两道身影。他随手扯过围裙在掌心狠狠蹭了两把,抹去油腻,随即探手入兜。指尖触碰到那叠带着体温的钞票,他动作利落,甚至懒得清点,径直抽出两张崭新的“大团结”,重重拍在何雨水掌心。
“拿着!想买什么尽管挑!”男人嗓门洪亮,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豪气,“带你嫂子把这十辆餐车全扫一遍!余下的钱去买烟花、买糖人,别给我抠搜着!”
二十块。
周遭排队等候的街坊倒吸一口凉气,眼珠子险些瞪出眼眶。这年月,二十块足以撑起一户人家两个月的米面粮油。而这位傻柱,竟将其作为给妹妹的零花钱,出手阔绰得令人咋舌。
秦京茹心头一跳,本能地伸手欲拒:“柱子哥,这也太多了,哪能……”
“拿着!”何雨柱一把扣住她的手腕,将那张还带着他掌纹热度的纸币强行塞进她手心。他眼神灼热,语气铿锵:“京茹,既然跟了我何雨柱,这就成了常态!往日的清贫已是翻篇,往后咱家的日子,只有富贵!”
指尖传来的温度顺着血脉直抵心房。秦京茹死死攥着那两张钞票,心跳如鼓。眼前这个男人虽粗鲁汗湿,却有着让人心安的笃定。那份源自乡野的不安瞬间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尘埃落定的踏实。
这棵大树,算是抱稳了。今生今世,绝不放手。
何雨水早对哥哥这种“挥金如土”的做派习以为常,笑嘻嘻地将钱揣进兜里,拽着还处于恍惚状态的秦京茹便向奶茶摊奔去:“嫂子别愣着,再晚珍珠可就被抢光了!”
一声清脆的“嫂子”,听得秦京茹脚底发飘,似踏云端。
不远处的空地上,另一番景象正在上演。
“啪!”
炸裂声骤然响起,惊飞了枝头寒雀。
棒梗宛如战场上的小霸王,手中抓满红绿相间的摔炮,傲然立于 ** 。他手腕一抖,七八枚鞭炮同时掷地,噼里啪啦的爆响瞬间炸开,吓得周围的小姑娘们捂耳尖叫,四散奔逃。
台阶之上,贾张氏捧着瓜子磕得飞沫横飞,满脸褶子笑得颤动不已:“好大孙,使劲炸!奶奶兜里还有现成的!”
今日的她格外大方,许是被这喧嚣年味感染,又或许是秦淮茹送来的养老钱让她底气十足,这点蝇头小利早已不在话下。
而对面的阎家兄弟则显得局促许多。阎解娣和阎解旷捏着仅剩的一两毛钱换来的几十个摔炮,舍不得轻易出手。望着棒梗那毫不心疼的挥霍架势,阎解旷眼中妒火暗生,酸溜溜地嘟囔:“败家玩意儿,这般作践,将来怕是个讨不到媳妇的主。”
刘光福手中也握着不少鞭炮,那是兄长刘光天慷慨解囊所赠。他盯着手中的玩具,眼神复杂,最终也忍不住扔出一枚。
“啪!”
半截儿棒子面捏在指尖,指节用力泛白。他猛地将那玩意儿掷向远处,动作狠戾,眼神里却透着股孩童特有的、近乎残忍的得意。那种站在食物链底端却试图通过欺凌弱者来确认自身存在的优越感,在他那张沾着尘土的小脸上扭曲地舒展着。
光阴如流沙般从指缝间溜走,南锣鼓巷的年味在喧嚣中渐渐沉淀。
除夕正午,日头虽淡,光线却清冽得晃眼。戏台上最后一记锣鼓脆生生地砸在空气里,余音绕梁,七日之期的新春庙会终于在这一声脆响中落幕。掌声如潮水退去,留下的是满地红纸屑和散不去的烟火气。
后台卸妆间内,热气氤氲。红星京剧团的王团长手里攥着条热毛巾,一下下擦着油彩未净的脸庞。连轴转七日的疲惫此刻化作了一种虚脱后的轻盈。这七天,虽说上面有任务在身,但这供销社给的条件确实厚道——顿顿肉蛋奶不断档,就连后台沏茶的高碎里,都舍得掺进真正的茉莉花苞,香气袭人。
“王团长,各位角儿,辛苦了。”
陈颜掀开厚重的棉门帘,跨步而入。他手中空无一物,没夹烟,也没拿茶,可屋里的几位演员见状,竟下意识挺直了腰杆,原本松垮的气场瞬间紧绷起来。
“中午别急着撤,后院备了点薄酒素菜,算是供销社的一点心意,给诸位压压惊,庆个功。”
王团长闻言,连忙摆手,脸上的笑容标准而疏离:“陈主任,您太客气了。这几天咱们团的伙食已经严重超标,若是再蹭您的庆功宴,那我们不成地主老财了吗?再说,今日是大年三十,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团聚,实在不宜久留。”
在他看来,街道供销社即便生意红火,能拿出什么硬货?顶多是猪肉炖粉条管饱。若是平日也就罢了,偏偏是除夕,谁不想早点回家吃顿团圆饭?
然而,陈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,语气却不容置喙:“菜已下锅,这时候走,可是打我陈颜的脸。”
他甚至没给对方拒绝的余地,侧身让出道路,手势恭敬却强势:“不过是几道家常小菜,不耽误太久时间。请。”
王团长被这一通软硬兼施搞得有些招架不住,犹豫片刻后,终是点头:“那……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众人穿过前厅,刚踏入后院那道月亮门,一股霸道至极的香气便扑面而来。
那气味极具侵略性,并非单一的脂香,而是葱油在高温下激发的焦香、海鲜褪去腥气后的鲜甜,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复合香料味交织而成的盛宴。这味道仿佛拥有灵魂,直勾勾地勾起人潜意识里最原始的食欲。
王团长常年穿梭于各类招待宴请之间,嗅觉敏锐如猎犬。这股香味入鼻,他那矜持的步伐猛地一顿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