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见并不宽敞的后院里,两张红漆圆桌赫然陈列。没有粗鄙的大盆大碗,取而代之的是精致码放的白瓷盘盏。灶台旁,何雨柱 ** 着上身,颈间搭着条雪白的毛巾,手中的铁勺挥舞得虎虎生风,招式行云流水,竟隐隐有几分梨园武生的架势。
“起锅——!”
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划破长空,最后一道主菜出锅,热气腾腾,白雾升腾。
众人落座。当目光触及桌上的菜肴时,那位方才还要推辞的王团长,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,咽下一口唾沫。
琥珀色的浓汁紧紧裹着那截硕大的海参,胶质在灯光下微微颤动,仿佛随时会融化在舌尖。这哪里是寻常的家常便饭,分明是将国宴的标准搬到了这张简陋的餐桌上。
一旁,油焖大虾堆叠如山。在那物资凭票供应、见荤腥如见神仙的年代,这种个头堪比成人手掌的深海对虾,红得刺眼,油光锃亮,透着股子令人心惊胆战的奢华。四喜丸子圆润饱满,红烧牛肉酱香浓郁,清蒸鲈鱼鲜气逼人——每一道菜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主人家的底气。
“这……”王团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指着满桌珍馐,声音都发了飘,“陈主任,这也太破费了!这要是传出去……”
“进了供销社的门,就是商品。”陈颜神色淡然,指尖轻旋瓶盖,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间溢出,“各位角儿连唱七天大戏,嗓子都喊哑了,吃点好的润润喉,天经地义。”
他随手一抛,酒瓶稳稳落入早已候在一旁的许大茂手中。
今日里,许大茂特意换上了崭新的中山装,发胶抹得能滑死苍蝇。他双手捧瓶,腰弯成了九十度,恨不得把脸贴到桌面上去给几位领导倒酒,嘴里吐出的蜜糖都能粘住人:“各位领导,我是许大茂。平时这茅台陈主任藏得严严实实,今天托各位艺术家的福,我也能跟着沾光尝尝鲜!”
王团长此刻哪有心思理会许大茂的献媚?他的目光死死锁在何雨柱刚端上桌的那盘红烧肉上。
五花肉被切成方正的骰子状,肥瘦相间,随着热气轻轻晃动,表面泛着诱人的焦糖色光泽。王团长夹起一块,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。
刹那间,味蕾仿佛被点燃。肥肉入口即化,瘦肉酥烂不柴,现代调味品的运用将肉香激发到了极致,那种超越时代的复合口感,让他在咀嚼的瞬间闭上了眼睛。无需费力吞咽,那股浓郁的脂香顺着喉咙一路暖进胃里,余味悠长。
“好!”
王团长猛地一拍大腿,全然不顾平日里的威严形象,竖起大拇指看向正拿着毛巾擦汗走来的何雨柱,“这位师傅,手艺绝了!我王某人跑遍大江南北,丰泽园的招牌菜吃过不少,但这口滋味……真乃神来之笔!鲜!透!”
此时的何雨柱,已换上一身雪白笔挺的厨师服。尽管脸颊上还残留着灶火熏烤的红晕,但他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。他将毛巾随意搭在肩头,下巴微扬,眼神有意无意地飘向身旁那位满眼崇拜盯着他的秦京茹,眼底尽是得意与张扬。
“王团长过奖了。”何雨柱嘴上谦虚着,身子却挺得更直,“不过是食材够好罢了。这就好比唱戏,再高的嗓音,没了好行头也出不来彩。这海参来自胶东极品产区,这虾也是深海的硬货。材料到位,我这炒勺也就只是个辅助。”
“过分谦虚,那就是骄傲喽。”陈颜笑着举起酒杯,目光扫过众人,“不过何师傅这话有一半没说对。前两天,人家刚拿下一级厨师证,上面可是盖着钢印的,铁板钉钉的实力。”
“原来是特级演员,难怪架子这么大!”王团长一拍大腿,恍然大悟地站起身,双手抱拳郑重回礼,“陈主任,您这供销社里真是藏龙卧虎,深不可测啊!”
这场宴席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。往日里端着架子、讲究养生惜命的各位角儿,此刻哪还顾得上形象?一个个狼吞虎咽,腮帮子鼓动,满嘴油光。一旁的许大茂更是毫不掩饰馋相,一边往嘴里塞肉,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:跟在陈颜身边,哪怕是捡点剩菜残羹,也强过在轧钢厂当一辈子低声下气的放映员!这才是活出人样来的日子!
秦京茹挨着何雨柱坐着,看着自家男人被这群平日里高不可攀的大人物众星捧月般围着夸赞,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。她在桌下悄悄狠狠掐了一把何雨柱的大腿内侧,眼波流转,满是火热的爱慕与崇拜。
何雨柱疼得浑身一激灵,转头撞上媳妇那深情款款的目光,心里顿时像灌了蜜糖般甜腻。他暗自庆幸,觉得这几天的连轴转全都值了。
酒过三巡,意犹未尽。
王团长喝得满脸通红,紧紧抓着陈颜的手不放:“陈老弟,今儿这份情谊,哥哥我记心里了。往后供销社有什么需要宣传的活儿,哪怕不算是公派任务,只要你一句话,我们团就算挤破脑袋、抽空档,也得给你捧场助威!”
这可是实打实的政治承诺。在那个年代,文工团和京剧团拥有巨大的话语权与社会影响力,能得到团长如此表态,等于供销社在文化圈层里彻底扎根,拥有了半个坚实的靠山。
“那我就先谢过王哥提携。”陈颜并未矫情推辞,笑着点头应承下来。
送走千恩万谢的京剧团一行,后院终于重归宁静。满地红纸屑如雪铺陈,桌上杯盘狼藉,无声诉说着这场庙会的空前辉煌。员工们脸上虽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,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,透着兴奋的光。
没有人离开。
秦淮茹、何雨柱、阎埠贵、刘光天,陈雪茹……就连刚投奔不久的许大茂,也都赖在院子里不肯挪窝。所有人的目光,若有若无地汇聚在那道身影上。
因为他们都记得陈颜那句掷地有声的话:庙会落幕,才是咱们自己人真正过年的时刻。
陈颜伫立台阶之上,目光缓缓扫过这群追随自己忙碌七日的伙伴。他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,抽出一支叼在嘴边。许大茂反应极快,立刻上前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火苗窜起。
陈颜深吸一口,淡蓝色的烟雾在凛冽的冬空中缓缓散开。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,轻轻抬手示意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
“去前面,把大门关上一半,挂出‘休息’牌子。现在,所有人留步,开个小会。”
众人的视线瞬间聚焦,空气仿佛凝固。
“今天只工作到五点,站好最后一班岗。下班后全员大扫除,即日起开始放假,直到正月初十再正式复工。”
话音落下,后院陷入短暂的死寂。寒风卷过枯枝发出呜咽声,只有许大茂合上打火机盖的那一声清脆金属音,在空气中格外刺耳。
“初……初十?”
秦淮茹指尖一颤,刚端起的粗瓷碗险些没拿稳。她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愁绪的桃花眼此刻瞪得滚圆,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男人,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。
“主任,您没开玩笑吧?咱这供销社也是国营单位,别的公社顶多放个三天假凑合过年,咱们居然要休十天?”
在这个连呼吸都带着生产指标的年月,“抓 ** 、促生产”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大年初二扛着锄头下地的大有人在,除夕夜守在机床旁过夜的也不稀奇。十天?那是旧社会资本家做梦都不敢想的奢侈,如今竟成了现实。
陈颜漫不经心地弹了弹烟灰,那点猩红的火星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颓废又惬意的弧线。他语气平淡,像是在谈论今天的风向,而非一项惊世骇俗的决定:“累了一整年,不差这几日。钱这东西,像海绵里的水,挤一挤总有,但人的精气神耗尽了就补不回来。从下午五点起,封账、盘点、落锁。谁要是脑子进水想加班,我就让他工资条见祖宗。”
“我的亲娘诶!”
刘光天第一个破了功,嗓门扯得比杀猪还高。这一嗓子吼出去,连刚溜进院墙根想蹭点剩饭渣的黑猫都吓得魂飞魄散,蹿上了房梁。
就连平日里最讲究稳重体面的何雨柱,嘴角也控制不住地咧到了耳根,手里的炒勺敲得震天响:“好嘞!陈主任这是心疼咱们这些干活的人。咱们要是再矫情扭捏,那就是不识抬举,辜负了这份心意。马华、刘岚,别愣着了,手脚麻利点,把家伙事儿都归置好!”
“慢着。”
陈颜抬起手,掌心向下轻轻一压,强行掐断了众人即将沸腾的兴奋情绪。
“放假可以,但店里的生鲜蔬菜留不住。萝卜、白菜、大葱,这些不好入库保鲜的货色,下午四点开始,一律五折清仓处理。”
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,最后精准地锁定在许大茂身上。
“许大茂。”
“哎!在呢!”许大茂浑身一激灵,腰杆瞬间挺得笔直,脖子梗得比见了亲爹还亲热。
“你的任务很简单:去门口把消息给我撒出去,让街坊邻居都知道。另外,维持好秩序。若是出了乱子,唯你是问。”
许大茂的眼珠子瞬间亮了,瞳孔里倒映出的全是权力的光芒。
这是什么?这是尚方宝剑!这是实打实的差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