防空警报凄厉的长鸣,如同一把把生锈的钢锯。
死死拉扯着全城人的神经。
急诊科那两扇布满蛛网裂纹的防爆玻璃门,还在余波中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。
苏小雅跌坐在满地瓜子壳里,捂着耳朵,脸色煞白。
几个刚爬起来的实习医生更是双腿发软,靠着墙根直打哆嗦。
“接电话!快接电话!”
陆峥的厉喝声,瞬间劈开了大厅里的死寂。
分诊台上,那部代表最高危机的红色专线电话,正像催命符一样疯狂跳动。
护士长唐婉如梦初醒,连滚带爬地扑过去,一把抓起听筒。
只听了三秒。
唐婉手里的圆珠笔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滚出老远。
她抬起头,整张脸失去了血色,嘴唇剧烈哆嗦着。
“时代广场……新建的玻璃顶棚全塌了。”
唐婉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哭腔。
“今天是周末,商场里搞大促。底下……底下压了至少几百人!”
此话一出,整个急诊大厅仿佛坠入了冰窖。
几百人被埋?
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了,这是江州市近十年来最恐怖的特大灾难!
“刺啦——”
大厅顶部的广播喇叭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麦噪。
孙院长那歇斯底里的咆哮声,瞬间响彻全院每一个角落。
“各科室注意!取消所有休假!立刻启动一级红色战备!”
“所有副主任以上的医生,三分钟内必须到达急诊大厅集合!”
孙院长在广播里喊得嗓子都劈叉了,隔着喇叭都能听出他的恐慌。
“后勤部,马上把血库里所有的存血调出来!快!”
战争,毫无预兆地打响了。
整个江州一院瞬间变成了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。
走廊里,楼梯间。
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像闷雷一样响起。
内科、骨科、心胸外科的医生们,穿着白大褂从楼上疯狂涌下来。
原本空荡荡的急诊大厅,不到两分钟就挤满了人。
老专家们神色凝重,年轻医生们满头大汗。
但每个人眼里,都透着一股对未知的恐慌。
他们习惯了在明亮的无影灯下,按部就班地做手术。
可面对这种如同绞肉机一般的群体性灾难。
绝大多数普通医生,根本没有半点心理准备。
“都愣着干什么?等病人走进来给你们磕头吗!”
陆峥站在分诊台前,一把扯过旁边推车上的蓝色无菌手套。
“啪”地一声,利落地弹在手上。
他指着那群像无头苍蝇一样的实习生。
“把大厅里的候诊椅全给我掀了!腾出空间!”
“去库房!把所有的移动平车、折叠担架全推到大门口!”
陆峥的眼神冷得像冰,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杀伐。
“苏小雅,去拿分诊卡!红黄绿黑四种颜色,给我拿五百张过来!”
在他的怒喝下,慌乱的队伍终于找到了主心骨。
众人七手八脚地开始搬东西,硬生生在大厅中央清出了一片巨大的空地。
“呜——哇——!呜——哇——!”
不到十分钟。
刺耳的救护车警笛声,犹如从地狱吹响的号角。
撕裂了医院外街道的宁静。
不是一辆。
而是整整十五辆救护车,排成一条长龙,疯狂拉着警报冲进了大院!
“吱——!”
刺鼻的橡胶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。
第一批救护车在急诊通道前猛地刹停,车还没停稳,后车门就被一脚踹开。
“医生!快来人啊!”
满身是血的急救员跳下车,嗓子哑得像破锣。
大厅里的医生们涌出大门。
可当他们看清车厢里的景象时,所有人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几个刚毕业的女实习生,直接捂住嘴,转头扶着柱子狂吐起来。
太惨了。
简直就是人间炼狱。
第一个被推下来的,是个满脸水泥灰的中年男人。
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,被沉重的钢架砸成了肉泥。
碎裂的骨茬刺破皮肤,暗红色的鲜血顺着担架边缘,像瀑布一样往下淌。
紧接着,第二个,第三个。
有胸腔被玻璃大面积切开,每一次呼吸都在往外冒血泡的孕妇。
有满头鲜血、瞳孔已经开始散大的孩童。
还有肚皮被钢筋贯穿,肠子流了一半在外的年轻人。
浓烈的血腥味,混合着刺鼻的水泥粉尘。
瞬间淹没了整个急诊科大门口。
“我的天哪……”
骨科老专家何建国看着这满地残肢,手里的听诊器都掉在了地上。
他干了四十年临床,从没见过这么惨烈的群死群伤!
“别发呆!赶紧救人!”
急诊科主任老刘眼睛都红了,冲上去一把按住那个断腿男人的大动脉。
“快推一号抢救室!上止血带!备血一千毫升!”
现场瞬间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热粥。
哀嚎声、哭喊声、医生焦急的指令声,交织成一曲绝望的交响乐。
家属们满脸是血地扒着担架车,死死拽着医生的白大褂不肯撒手。
“先救我老婆!她怀孕了啊!”
“医生求求你看看我儿子!他没气了!”
几十号重伤员同时涌入,江州一院的接诊能力瞬间被击穿!
床位根本不够用。
医生们被伤员家属围在中间,进退两难。
“推神外手术室!这孩子颅骨凹陷,必须马上开颅排压!”
神经外科的主任急得满头大汗,推着平车就要往电梯冲。
“你懂个屁!他大腿动脉在飙血,你开颅有什么用,血放干了人就死了!”
血管外科的副主任一把拦住平车,唾沫星子横飞。
“必须先给我推进二号手术室缝血管!”
“二号手术室是我先预定的!我这有个脾破裂的!”
“放屁!脾破裂等十分钟死不了,我这个骨盆粉碎性骨折马上就休克了!”
在平时,各科室主任都是温文尔雅的专家。
但在这如同绞肉机一般的灾难现场。
为了抢夺仅有的几间急救手术室和几台呼吸机。
这帮老头子彻底撕破了脸,当着病人家属的面,吵得面红耳赤。
没有统一的调度。
没有明确的伤情分级。
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手里的病人最重,都想抢夺第一顺位的医疗资源。
这种盲目的善良和慌乱,正在把整个急诊科推向彻底瘫痪的深渊!
“滴——!”
“滴——!”
“滴——!”
就在大厅中央。
三张并排停放的担架车上,多参数监护仪同时发出了催命的长鸣声!
三条代表生命的心电波浪线,在同一秒钟,齐刷刷地变成了死寂的平直线!
急诊主任老刘站在三张床中间。
他看看左边瞳孔散大的老人,又看看右边胸口塌陷的青年。
手里的除颤仪电击板悬在半空,却不知道该落在谁的胸口上。
冷汗像瀑布一样顺着老刘的胖脸往下砸。
黄金抢救时间只有四分钟。
他只有两只手,根本救不过来三个同时心脏骤停的人!
“谁来定夺?!到底先救谁?!”
老刘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,他举着电击板,冲着周围吵成一团的主任们绝望地嘶吼。
没有人回答他。
所有人都被这恐怖的死亡率压得喘不过气来,谁也不敢背这个抉择的黑锅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。
“砰!”
一只染着鲜血的手掌,猛地拍在分诊台最高处的大理石台面上。
陆峥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踩着一张废弃的折叠椅。
直接站上了急诊大厅最高的分诊台!
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上,溅满了刚才帮忙抬伤员留下的刺目血迹。
宛如一尊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修罗战神。
陆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乱成一团的大厅。
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慌和悲悯。
只有机器般冰冷、绝对理智的杀伐决断!
在这种极限环境里。
滥发善心,就是谋杀!
必须用最冷血的法则,去抢回最多的命!
急诊主任看着三个同时心搏骤停的重伤员,手足无措地大喊:“谁来定夺?!”
一声冰冷的厉喝从后方传来:“黑标推进停尸房别浪费资源,黄标就地包扎,红标全部跟我进大厅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