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出现预想中的突然暴起伤人。在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几秒钟后,沉重的眼皮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。他瞳孔深处像蒙着常年的灰尘,涣散没有神采,费力地想要聚焦,却只是在昏暗中徒劳地移动。那目光扫过压在自己身上的石头和阿苦,扫过苏墨死死按在自己伤口上、那只青紫僵硬的手,最后茫然地落在烽燧顶棚渗进来的、稀薄的昏黄光线里。没有杀意,只有一种被剧痛和彻骨寒意碾碎后、快要崩溃的脆弱。
“呃……”又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,从青年干裂的嘴唇缝里挤了出来。他那双灰败的眼睛猛地瞪大,瞳孔骤然收缩!身体像被无形的大锤子砸中,猛地向上弓起!覆盖在左肩伤口处的、浸透了草木灰泥浆的破布,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抽搐狠狠顶开!
“按住他!!”苏墨嘶声大喊,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几乎冻僵的身体也压了上去,和石头、阿苦一起死死按住青年疯狂挣扎的身体。他能清晰感觉到,青年皮肤下那些诡异的深紫色纹路在剧烈地跳动、膨胀,像被激怒的活物!一股比之前接触时强烈好几倍的、带着腥甜怪味的刺骨寒气,像无形的冰锥,狠狠扎进苏墨的感官里!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青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、让人牙酸的抽气声,额角青筋暴起,被紫纹覆盖的脸扭曲变形,每一块肌肉都在对抗着无法想象的痛苦。伤口处,那些被布条暂时压住的紫色冰晶,失去了覆盖,突然爆发出更妖异、更集中的幽光!它们像活物一样蠕动着,试图再次盖住伤口,甚至开始向周围没被侵蚀的皮肤慢慢蔓延!
【警告!目标寒毒源点活性急剧上升!侵蚀度:97.5%!】
【警告!宿主持续暴露!体温不断下降!生命体征濒临临界!】
【警告!敷料失效!目标伤口暴露!感染恶化风险急剧升高!】
系统的警报疯狂弹出,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绝望。
“墨哥!顶不住了!”石头整张脸憋得通红,手臂肌肉紧绷,几乎要被青年那股来自濒死剧痛的力量掀翻。
“草灰……再……”阿苦的声音带着哭腔,一只手死死按住青年的腿,另一只手徒劳地想去抓那块被顶开的、沾满泥浆和诡异冰晶的布条。
“不行!”苏墨脑子里一片混乱,农学知识在如此狂暴的生命与毒素的对抗面前,显得毫无用处。草木灰泥浆只是杯水车薪,根本压不住这爆发的寒毒!青年每一次痛苦的抽搐,都像是在加速自己滑向死亡的深渊!必须立刻处理伤口!清理伤口!防止感染!阻止寒毒进一步扩散!不然别说救人,他们三个人都可能被这爆发的寒毒和青年的濒死挣扎拖垮!
清理伤口!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了迷雾。他猛地想起大学时选修的野外急救课,教授拿着沾满模拟污物的道具模型,大声强调:“清理伤口!清理伤口是保命的第一步!腐肉不除掉,再好的药也没用!”眼前的伤口,那发黑溃烂的边缘,那青紫色像冻僵坏死的皮肉,不就是最典型的“腐肉”吗?
可怎么清理?用什么清理?水?那点浑浊的泥水,连喝都不够!工具?只有粗糙的石刀!消毒?用草木灰?在这么诡异凶险的寒毒面前,普通的消毒方法简直可笑!
就在这万分紧急的时候,苏墨的意识本能地沉入系统——那冰冷的、或许是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。
简陋的兑换界面瞬间展开:【基础抗感染药剂(20积分)】、【初级体质强化(30积分)】、【初级土壤改良剂(50积分)】……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,快速扫过这些他买不起的选项。
在最下方,一个之前从未出现过的选项,像救命符一样闪烁着微光:
【紧急外科清创工具包(基础):30积分】
【内含:简易无菌布巾x1,止血钳(粗糙)x1,清创剪(粗糙)x1,基础止血粉x1包,基础抗感染软膏(微量)x1份。】
【说明:一次性用品,适合开放性伤口紧急处理。无法应对特殊毒素或能量侵蚀。】
30积分!苏墨的心脏狂跳起来,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数字。他的积分——35点!刚才扫描寒毒消耗了10点,只剩下35点!够!刚好够!
兑换这个工具包,就意味着彻底放弃兑换抗感染药剂或体质强化来保住自己!意味着把自己本就岌岌可危的生命,完全押在这个陌生青年身上!赌他那低于1%的生机!赌那可能存在的、高额的积分回报!
“咳……呃啊——!”青年再次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吼,身体猛地向上弹起,力量大得几乎要把压在他腿上的阿苦掀飞!伤口处的紫色冰晶像毒蛇一样向上窜起一小截!
没有时间了!
“换!”苏墨在意识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大喊,意念狠狠撞向那个选项!
【确认兑换“紧急外科清创工具包(基础)”?消耗积分:30点。】
【确认!】
【兑换成功!当前积分:5点。】
冰冷的提示音落下的瞬间,一个散发着微弱白光、巴掌大小的、用某种未知坚韧材料做的简陋小包,凭空出现在苏墨几乎冻僵的右手边地上。白光闪烁了一下,很快就熄灭了。
“按住他!拼了命也要按住!”苏墨大喊着,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劈叉。他用尽全身力气,抽回那只被寒毒侵蚀得几乎麻木、布满青紫僵痕的右手,颤抖着抓起那个小包。
入手冰凉又坚韧。他猛地撕开简易的封口,里面的东西简单得让人心里发酸:一块折叠起来的、带着轻微消毒水气味的薄薄白布(无菌布巾);一把造型极其简陋、像是粗劣铁片敲打弯曲而成的“钳子”(止血钳);一把同样粗糙、刃口甚至不够锋利的“剪刀”(清创剪);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(止血粉);还有一个更小的、扁平的木盒(抗感染软膏)。
这就是所有的希望!价值他仅存的30积分和自己性命的全部!
“石头!帮我……掰开他的嘴!”苏墨急促地命令,同时抓起那块无菌布巾,胡乱塞进青年因为剧痛而紧咬的牙关之间,“防止……他咬断自己的舌头!”这是急救课为数不多深深记在他脑子里的知识点之一。
石头立刻腾出一只手,用尽全身力气掰开青年的下颌,把那布巾塞了进去。青年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,身体还在剧烈颤抖。
苏墨深吸一口气,那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肺。他抓起那把粗糙的清创剪,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冻僵的手指稍微恢复了一丝知觉。他的目光死死锁定青年左肩那道可怕的伤口——发黑溃烂的腐肉边缘,青紫色蔓延的坏死组织,还有那些像活物一样蠕动、散发着妖异寒光的紫色冰晶!最深处,甚至能看到白色的骨头!
没有酒精,没有麻醉,甚至没有干净的水。只有这把钝口的剪刀,和一颗在绝境中拼命的心。
“阿苦!压住他的肩膀!石头!压住他的胸口!”苏墨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,“我要……剪掉腐肉了!”
阿苦和石头脸色惨白,但都咬着牙,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按住青年挣扎的上半身。
苏墨屏住呼吸,把剪刀冰冷的尖端,探向伤口边缘那明显发黑、坏死、和下方相对“正常”组织界限模糊的腐肉区域。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几乎要撞碎肋骨。大学实验室里解剖植物根瘤的场景、教授强调“干净利落”的话语,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。这比解剖根瘤可怕一万倍!
“呃——!!!”当粗糙的、带着锈迹的冰冷剪刀刃口碰到腐肉的瞬间,青年像被扔进滚油里的活虾,身体猛地向上弹起!塞在嘴里的布巾被瞬间咬穿,凄厉到不像人声的惨嚎冲破布巾的阻碍,在烽燧狭小的空间里疯狂回荡!那声音里包含的极致痛苦,让石头和阿苦瞬间头皮发麻,几乎没了力气!
苏墨的手猛地一抖,剪刀差点掉在地上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刀刃下组织的僵硬、腐败,还有……一种诡异的、像切割冰渣一样的触感!那腐肉深处,似乎还冻结着寒毒!更可怕的是,随着剪刀的触碰,伤口深处那些妖异的紫色冰晶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!一股凝聚得像实质一样的、带着浓烈恶意的寒气,像毒蛇一样顺着剪刀柄,猛地窜向苏墨的手腕!
【警告!高浓度寒毒能量反扑!】
【宿主右臂冻结风险:高!】
【立即停止操作!立即停止操作!】
系统的警报尖锐刺耳。苏墨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,刺骨的冰寒疯狂往上涌,直冲肩头!视野边缘的黑雾迅速扩散!他死死咬住牙关,甚至能听到牙齿在寒颤中咯咯作响的声音。停止操作?停止操作就会前功尽弃!就会看着这个人在自己面前被寒毒彻底吞噬!
“啊——!!!”苏墨也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,不是因为痛苦,而是被逼到绝境的疯狂!他调动起剩下的所有意志力,对抗着那几乎冻结灵魂的寒意,右手死死攥住剪刀,凭着脑子里那点微薄的解剖知识,对准一块明显发黑、边缘脱离的腐肉,用尽全身力气,猛地剪了下去!
噗嗤!
一种让人牙酸的、像剪断朽木又混着冰屑碎裂的声音响了起来!
一块核桃大小、边缘发黑、中心呈现诡异青紫色、甚至带着几粒细小紫色冰晶的腐肉,被硬生生剪了下来!伤口深处,暗红发黑、几乎凝固的血和组织液,混着更浓郁的腥甜寒气,猛地涌了出来!
“哇——!”阿苦再也忍不住,猛地扭过头干呕起来。
石头脸色惨白得像纸,按着青年胸口的手都在剧烈颤抖。
青年身体猛地一挺,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抽气,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突出来!接着,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,软软地瘫了下去,只剩下剧烈的、像濒死鱼儿一样的喘息。伤口处那爆发的紫光,随着这块腐肉的剥离,似乎黯淡了一瞬间!
【滴!目标伤口坏死组织清除(局部)!】
【寒毒源点局部活性下降2.1%!】
【未知能量场(玉佩)干扰增强!协同抑制效果提升!】
有效!系统的提示像强心针一样!
苏墨精神一振,顾不得右臂几乎被冻裂的剧痛和蔓延的麻木感,也顾不得青年那随时可能断气的喘息。他抓起那把同样粗糙的止血钳,用钳口夹住一块边缘卷曲、明显坏死的皮瓣,再次用力剪了下去!每一次下剪,都伴随着青年非人的惨嚎和身体的剧烈抽搐。
汗水、血水、还有因为寒冷凝结在睫毛上的冰霜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他全凭着一股狠劲和脑子里那点可怜的急救知识在支撑。剪掉明显坏死的!剪掉脱离的!避开颜色相对“正常”、有血管跳动的地方!他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,重复着机械而残酷的动作。
腐肉一块块被剥离。伤口逐渐加深、扩大,露出了更多暗红发黑、甚至带着冰渣的深层组织。当最后一块明显坏死的腐肉被剪掉时,原本碗口大的溃烂伤口,已经变成了一个边缘参差不齐、深可见骨的可怕创面!暗红近黑的血和组织液缓慢地渗出来,又被那无处不在的寒气冻成细小的冰晶。妖异的紫光在创面深处像呼吸一样明暗交替,虽然范围被清理扩大了,但那种核心的、像活物一样的凝聚感,似乎被强行削弱了一些!
苏墨眼前阵阵发黑,握着剪刀和钳子的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,扔掉沾满腐肉和冰屑的工具,颤抖着抓起那个装着止血粉的油纸包。里面是一种灰白色的粗糙粉末,带着浓烈的、刺鼻的矿物和草药混合气味。他几乎是凭着本能,把粉末一股脑地倒在那血肉模糊、寒气四溢的创面上!
嗤——!
止血粉碰到创面的瞬间,像冷水浇进滚油,腾起一股带着腥味的白烟!青年身体再次剧烈地抽搐了一下,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。
粉末很快被暗红的血和组织液浸透、结块,形成一层丑陋的、糊状的覆盖物。奇迹般的,那原本缓慢渗出的血液,竟然真的被这粗劣的粉末减缓了许多!虽然创面深处那妖异的紫光还在闪烁,但至少,那直观的、不断流失生命的迹象被暂时止住了。
最后一步!苏墨的手指已经冻得几乎失去知觉,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抠开那个小木盒。里面是一小团粘稠的、散发着更浓烈药味的墨绿色膏状物——基础抗感染软膏。量少得可怜,只有指甲盖大小。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挑起这珍贵的药膏,忍着那刺骨的寒意,极其轻柔地涂抹在刚刚撒上止血粉的创面边缘——那些颜色相对“正常”、但被寒气侵袭而发青的区域。他不敢涂太多,更不敢深入那紫光闪烁的核心区域,只能在外围形成一层薄薄的、聊胜于无的防护圈。
做完这一切,苏墨再也支撑不住了。他的身体像被抽空了力气,眼前彻底一黑,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!手中的木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墨哥!”石头眼疾手快,松开压制青年的手,一把扶住苏墨瘫软的身体。
苏墨靠在石头怀里,胸膛剧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摩擦般的疼痛和灼热感。他浑身冰冷,右臂更是像冰棍一样毫无知觉,只有左肩后背的伤口在持续散发着灼热的痛楚。意识在黑暗中起起落落,系统的警报像遥远的蜂鸣:
【警告:宿主严重失温!中度失血!感染风险:极高!】
【警告:右前臂中度冻伤!神经传导受阻!】
【生存积分:5点。无法兑换有效治疗。】
5点积分……彻底山穷水尽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,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、像砂纸摩擦的声音,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:
“谢……谢……”
苏墨艰难地转动几乎冻僵的脖子,顺着声音看去。地上,那个刚刚经历了地狱般痛苦的青年,不知什么时候再次睁开了眼睛。那双灰败的瞳孔里,痛苦依旧浓得化不开,但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属于理智的清明。他涣散的目光,艰难地聚焦在苏墨那张因为失血和冻伤而惨白如纸、布满冷汗和冰霜的脸上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重复着那两个字:“谢……谢……”声音微弱,却清晰地刺破了烽燧内弥漫的血腥和绝望。
几乎同时,苏墨的脑海里,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,还是那冰冷的机械音,内容却像天籁一样:
【滴!成功介入并稳定高价值濒危生命体征(关键性处理)!】
【综合评估:救治行为有效(暂时性压制恶化)!】
【奖励一次性生存积分:50点!】
【特殊提示:奖励积分含50点预支额度(需后续维持生命体征稳定)。当前可用总积分:55点。】
55点!苏墨的心脏猛地一跳,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涩,混着绝处逢生的狂喜冲上头顶!虽然有一半是预支的“债”,但这意味着,他有机会救自己了!
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意识瞬间锁定兑换界面:【基础抗感染药剂】:20积分!
【兑换!】
【兑换成功!当前积分:35点(含50点预支额度)。】
一个粗糙的、装着浑浊暗红色液体的小木瓶,出现在他另一只还能活动的手中。瓶塞被他粗暴地咬开,那带着浓烈草药和铁锈腥味的苦涩液体,被他仰头猛地灌了下去!一股灼热的暖流瞬间从喉咙烧到胃部,像投入冰窟的火种,虽然微弱,却顽强地开始驱散那刺骨的寒意和伤口深处蠢蠢欲动的灼热!
苏墨靠在石头怀里,感受着体内那微弱却真实的暖意,看着地上那个向自己道谢后再次陷入昏迷、但气息似乎稍微平稳了一点的青年,又看了看阿苦抱着那个不知什么时候又安静睡去的婴儿。烽燧内,玉佩流转的金芒似乎比之前更稳定了一些,和青年伤口深处妖异的紫光无声地对峙着。
他活下来了。
青年暂时也活下来了。
代价是右臂的麻木,35点积分(其中50点还是预支的债),还有更加深不见底的、关于这个青年和那诡异寒毒的谜团。
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,但苏墨的眼神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。他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嘴唇,目光缓缓扫过这狭小的、弥漫着血腥、草药和寒气的空间。
战斗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