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朗的午后比港岛城区凉爽得多。
太阳晒在旧祠堂的瓦片上,泛着一层白晃晃的光。
祠堂门口的晒谷场上摆了上百张圆桌,红布铺到桌沿,碗筷摆得齐齐整整。
东星的人一周前就开始准备这场祭祖。
彩旗从祠堂门口一路插到村口,铁皮棚搭了三排,底下摆着冰桶和成箱的啤酒。
来的人比庄浩预想的多。
号码帮那边来的是肥佬民,穿一件浅灰色短袖,坐在靠边的桌子,面前摆着一杯凉茶,正跟旁边的人低声说话。
和联胜阿乐坐在中间那排,旁边是吹鸡。
阿乐穿一件深蓝色衬衫,领口松开一颗扣子,脸上挂着笑,端着茶杯慢慢喝,目光却时不时扫向门口的方向。
庄浩和靓坤到的时候,晒谷场上已经坐了大半桌的人。
东星的人在门口迎客。
带头的是本叔,穿一件深色唐装,站在祠堂门廊底下,跟各位江湖大佬拱手打招呼。
靓坤穿一件橙色西装,领口敞开,金链子在脖子底下晃着。
庄浩跟在他身后,穿一套得体的西装,戴一副金丝眼镜,看起来像来吃席的普通年轻人。
骆天虹和阿积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,一个抱着裹灰布的八面汉剑,一个两手插在裤兜里,显得普普通通。
本叔迎上来,跟靓坤拱了拱手。
他是东星的元老人物,六十多岁的老人,说话慢悠悠的,脸上带着客气的笑。
“靓坤来了,快请进,快请进。骆驼哥在里面等你们呢。”
靓坤笑了一声,声音沙哑:“本叔客气了,东星祭祖这么大的事,我靓坤不来,那不是不给骆驼哥面子嘛。”
他说着迈步往里面走,经过本叔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,眼睛已经扫过晒谷场上的人。
庄浩跟在他身后,目光也在扫全场。
号码帮肥佬民那一桌,他看见肥佬民端着凉茶冲他点了一下头,算打过招呼。
和联胜那边,阿乐的目光正好跟他撞上。
阿乐脸上的笑没变,但眼神在庄浩身上停了一秒,才移开。
庄浩收回目光,跟着靓坤在主桌旁边那桌坐下来。
东星的主桌摆在祠堂正门口,桌面上铺着金红色的桌布,摆着几瓶洋酒和几碟干果。
骆驼坐在主位,穿一件深灰色短袖,头发梳得整齐,脸上带着笑,正跟旁边的人说话。
他旁边坐着乌鸦。
乌鸦今天穿一件花衬衫,领口敞着,头发染成浅黄色,翘着腿坐在椅子上,手里转着一只打火机。
他看见靓坤坐下来,目光就钉了过来。
庄浩注意到的第一件事,是蒋天生还没到。
但他来得不晚。
庄浩坐下不到十分钟,祠堂门口那边就传来了动静。
几辆车停在村口,车门打开,蒋天生从中间那辆后座下来,穿一件浅灰色西装,领带系得齐整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整个人看着精神不错。
他旁边跟着一个女人,穿一件米白色连衣裙,裙摆过膝,露出细长的小腿。
长发披在肩上,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,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反着光。
方婷。
她今天没怎么化妆,只涂了一层很淡的口红,但整个人站在蒋天生旁边,气质矜贵又大方,和那些刻意打扮的陪衬女人完全不同。
不得不说,方婷还是有些姿色的。
庄浩只是看了她一眼,就收回了目光。
他知道这个女人在电影里是什么样子,也知道她最后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离开这个江湖。
但那是以后的事。现在她是蒋天生的女人,是洪兴龙头大嫂。
蒋天生身后还跟着两个人。
陈耀走在他左边,穿一身深色西装,领口系得齐整,手里拿着一只公文包,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意。
大佬b跟在他右边,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绷着,看起来精神比以前差了一些。
铜锣湾那件事之后,他明显老了几分,眼袋比之前重了,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没刮干净的胡茬。
不是庄浩瞧不上他,根本就没有什么江湖大佬的气势。
蒋天生进门的时候,晒谷场上安静了一瞬。
号码帮那边的人放下了筷子,和联胜那边有人欠了欠身。
骆驼站了起来,从主位上走出来几步,迎着蒋天生拱手。
“蒋先生大驾光临,东星蓬荜生辉啊。”
蒋天生伸手跟骆驼握了一下,脸上带着笑,语气客气却保持着距离:“骆驼哥祭祖这么大的事,我洪兴不来,那不成我不懂规矩了?今天来,是来给东星撑场面的。”
两句话,说得滴水不漏。
骆驼笑着把他迎到主桌,蒋天生在主桌旁边落座。
方婷在他右手边坐下,陈耀和大佬b也跟着坐在了蒋天生的旁边。
庄浩隔着两桌的距离看着蒋天生落座的动作。
他把西装下摆拢了一下才坐下,动作不大,但卡得正好。
刚好让方婷能坐在他右手边、又不至于显得太亲近。
这个男人做每一件事都有计算,哪怕只是坐下这种小事。
能当上洪兴的龙头这本身就是蒋天生能力的体现。
乌鸦也看见方婷了。
他的目光从蒋天生进门那一刻就没离开过方婷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眼珠子跟庄浩一样到处扫着。
庄浩也注意到了乌鸦的眼神。
那眼神里的东西他太熟悉了——和靓坤看方婷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但乌鸦比靓坤更危险,因为他不会等,他会直接伸手。
酒席开始之后.
骆驼先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,无非是“东星能有今天全靠各位老兄弟帮衬”之类的。
然后本叔领着东星几个老叔父祭了祖,烧了香,洒了酒.
村里炸了一挂鞭炮,声响在晒谷场上空回荡了好一阵。
气氛慢慢热起来。
桌上的酒一瓶接一瓶地开,菜一碟接一碟地端上来。
各大社团的人互相敬酒,场面看着热络。
但每个人的目光都带着打量。
庄浩坐在座位上,手里端着一杯啤酒,喝得很慢。
他在观察桌上的每一个人。
肥佬民那一桌有人在拼酒,但肥佬民自己没怎么喝,一直在跟旁边的人低声说话。
和联胜那边阿乐也在喝,但酒量很好,喝了几杯脸色都不变,依然带着那副和煦的笑,和旁边的人说笑。
当然了,阿乐这种人不会在大庭广众下喝醉的。
蒋天生坐在主桌,偶尔有人过去敬酒。
他会端起杯子,也不多喝,只是象征性地抿一口。
方婷坐在他旁边,乖巧地帮他倒酒、夹菜,偶尔低头跟他说两句什么,他听完会点一下头。
乌鸦就坐在主桌另一侧。
他的目光好几次从方婷身上扫过去。
庄浩也注意到了蒋天生注意到了乌鸦的打量。
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像是没看见一样。
其实蒋天生这种级别的大佬是不会在这种场合为这种事出声的。
而身边的大佬b又不够醒目。
如果是陈浩南那就不一样了。
酒过三巡,方婷站起来,跟蒋天生低声说了句什么,然后转身往祠堂侧面的洗手间方向走去。她今天穿的那条米白色连衣裙,在走动的时候裙摆微微晃了一下。
乌鸦放下手里的酒杯,站起身来。
他没有刻意加快脚步,但那条通往洗手间的通道很窄,他刚好卡在方婷身后不到两步远的位置。
方婷在走廊尽头转弯的时候,他恰好跟上去,两个人结结实实撞了一下。
乌鸦夸张地往后退了半步,盯着方婷开口说道。
“哇,靓女,你带球撞人哦。这么大,好劲哦。”